第142章 王公子取笑了
周全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往前凑了两步,“张进士,您那篇《河西策》下吏在邸报上读过,当真是字字珠玑。”
“县中几位老士子议论了好些日子,都说这一科鄄城出了您这样的人物,是整个濮州的脸面。”
张三郎见他有些激动,连忙笑着提醒,“周兄,正事要紧。”
周全一拍额头,“是是是。下吏这就办,这就办。”
他连忙坐下,铺开一张空白文书提起笔,又抬头看张二郎,“张进士,您的寄应地是开封府?”
张二郎点头。
周全一笔一笔写下去,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生怕错了半点。写完了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搁下笔。
“张前行,这份家状得报顾县丞用印。张进士乃朝廷命官,礼部要的文书,马虎不得。下吏这就去签押房,您二位稍候。”
他捧起文书和牒文夹在腋下,快步出了礼房。
张二郎袖着手,看着廊道尽头的院子,“三郎,这位周前行办事倒是利索。”
“他和我一样,当年本要考州学,奈何家中无力供养两兄弟读书。他便录了吏籍。原本在户房,去年调了礼房。人不错。做事嘛,人如其名,也颇为周全。”
张二郎点了点头。
不多时,周全从签押房回来,身后跟着顾彦升。
顾彦升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两兄弟面前,朝张二郎拱了拱手,“张进士,久仰。鄄城县丞顾彦升有礼了。”
张二郎笑着还礼,“顾县丞客气了。”
顾彦升笑了笑,“礼部要的家状,下官已经用印了。说起来本县同年出了两位新科进士,可是大喜事。按旧例,县衙要赠进士匾额到贵宅,再拨些钱粮贺仪。”
张二郎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连忙接过话头,“顾县丞,我二哥如今与我同住苦井巷旧宅……”
顾彦升摆了摆手,“不管住在哪里,匾额贺仪总要送。张进士是朝廷命官,礼不可废。周前行,这事你安排。”
周全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顾彦升又朝张二郎拱了拱手,“张进士选官之后,少不得要离乡赴任。令弟在户房,下官与他日日见面。张进士只管放心。”
张二郎点了点头,“有劳。”
顾彦升又客套了几句,这才转身回了签押房。
周全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张三郎咧嘴笑了,“张前行,都办妥了。匾额我让工匠加紧做,三五日就能送到苦井巷。”
张三郎拱了拱手,“周兄,有劳。”
周全摆摆手,又朝张二郎躬身一礼,脚步轻快地回了礼房。
廊道里安静下来。
张三郎随口问起,“二哥,户帖和家状都办妥了。你什么时候去选官?”
张二郎接过文书揣进怀里,“我想陪喜妹儿庆哥儿过了端午再走。此去经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哎,我先回去。你忙你的。”
张三郎应了一声,目送他出了廊道,回了趟户房后,转身往顾彦升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的门虚掩着。
张三郎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顾彦升见是他来,连忙搁下茶盏,“你二哥走了?”
张三郎点点头把门掩上,走到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金叶子倒在案上。
金叶子叠在一起,压得案面微微发沉。
顾彦升目光落在那堆金叶子上,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眼,“都兑了?你办事倒是迅捷。”
张三郎勾了勾嘴角,“度牒五张、盐引十张、茶引十五张,按市价兑的,拢共两千五百贯。经手的人多,分了几家铺子,没走一条路子,查不到根脚。”
顾彦升点了点头,拿起一张金叶子掂了掂,又搁回案上。
张三郎垂着手站在案前。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彦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笔钱,不能入账。入了账就是证据。也不能都留在手里,留久了是个祸害。”
他搁下茶盏,拿起金叶子,分成三摞。
第一摞一百五十张。
第二摞六十张。
第三摞四十张。
他指了指第一摞,“这一份,我要送到州里去。有些事,州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靠的就是这个。”
他又指了指第二摞,“这一份,留在县衙。修驿站、补官舍、年节犒给,哪样不要钱?库房里支不出,我这县丞也难做。”
最后指了指第三摞,“这一份,你拿着。经手的事,不能白干。武岩那边,你从这份里分他一些便是。”
张三郎看着那三摞金叶子,“顾县丞,您那份……”
顾彦升抬手止住了他,“我不缺钱。缺的是能把差事办好的人才。”
他深深的看了张三郎一眼,“你在户房,经手的钱粮账目从不出错。办其他事也滴水不漏。往后县衙的事,我还要指着你。”
张三郎躬身一礼,“多谢顾县丞信任。”
顾彦升摆了摆手,把两摞百张金叶子推过来,“这两份你都收着,以你的干练,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当用,什么时候不当用。去吧,端午前把这些小事办妥。”
张三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退。
濮州城,醉仙楼。
三楼临街的雅间里,丝竹声断断续续,隔着帘子漏出来。
张守智跪坐在席上,手里提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对面的两人斟酒。
酒液从壶嘴流出,细得像一根线,刚好满到杯沿,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王公子,请。”
对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
一身月白绸袍,领口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脚上蹬着双乌皮靴,靴头镶两颗拇指大的珍珠。
他接过酒杯,拿手指拨了拨杯沿,“张四郎,你这斟酒的手艺倒是见长。”
张守智赔着笑,“王公子取笑了。小人这点微末本事,不值当您一句赞。”
王公子撇了撇嘴,偏过头去看帘子后面的乐伎。
张守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把酒壶搁在桌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坐在王公子身边的也是个年轻人,一身青绸袍子,面白无须,嘴角似笑非笑。
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张四郎,听说你被你爹赶出来了?”
张守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周公子说笑了。家中有些误会,过些日子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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