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一切都变了
第三天下午，出殡了。
在唢呐声和鞭炮声中，刘旺福被抬上山，埋在早就看好的那块地里。
新坟堆起来，插上招魂幡，纸钱烧了一堆又一堆。兴国带着儿子跪在最前头，红艳跪在他旁边，唐花妹被留在家里，按规矩另一半不能送殡。
坟堆好了，人们慢慢散了。兴国还跪着，一动不动。
红艳跪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想拉他：“走吧。”
兴国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红艳愣了一下，又去拉：“人已经走了，你跪到啥时候？”此时的红艳变了一个人一样，父亲下葬的时候，差点哭得晕厥过去，这会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了。
兴国这才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空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先回去吧。”兴国想发脾气，但看看坟堆，怕躺在里面的人不高兴，到嘴边的愤怒，硬是咽了下去。
红艳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回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兴国还跪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转身继续朝家走去。人死万事休，一杯黄土，一层灰，父亲走了，身上担子轻了些，她的步子迈得轻快起来。
山风很大，吹得坟头的纸钱哗啦啦响。兴国跪在那儿，看着那堆新土，看着土里露出的纸灰，看着插在土里的招魂幡在风里呼啦啦地飘。
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放在坟前。
“爸，抽烟。”
烟立在那儿，一点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的，烧得很快，一会儿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落在新土上，落在兴国手上。
他就那么跪着，一根接一根地续烟，直到那一包烟都续完。
天黑了，他才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招魂幡还在风里飘，像在跟他说什么。
一只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坟边的树梢上，沙哑得叫着。
兴国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继续走。
走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亮着灯，跟平常一样。不一样的是，他家院子的屋檐下，再不会有那个蹲着抽烟的老头了。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静悄悄，客人都走了，借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主动前来帮忙的村民，在村长的指挥下，把所有东西都归还回去，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唐花妹心口堵得慌，躺在床上不想动。孩子们知道爷爷没了情绪都很低落，院子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兴国抹了一把眼泪，走进院子，饭菜已经做好，孩子们已经吃过。
红艳见兴国回来，破天荒主动帮他盛了碗饭，兴国端起饭碗，可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根本吃不下。他叹了口气，放下碗，回到了儿子的睡房。
妞妞还小，懵懵懂懂，兴家帮带着在院子里玩，小天才六岁多，也是不谙世事，和妞妞一起在院子里摆凳子玩。
长荣和小雨懂事些，见爸爸和奶奶都那副样子，就知道他们还在伤心着呢。
这几天他们从村里的议论声中知道，是因为妈妈把那么多钱弄丢了，导致爷爷没钱治病，痛得没法忍受上吊自杀的。
院子里，煤油灯把昏黄的光洒了一地。
长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回想着村里人对妈妈的议论，他心里恨透了她。就是她把家里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小雨挨着他，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往堂屋里瞥一眼。
红艳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她似乎已经回归到正常生活。脸上没有一点哀伤，该干嘛干嘛！
“都是她。”长荣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子里的人听见。平时他亲热叫妈妈，今天开始称呼“她”，语气里带着埋怨和责备。
小雨愣了一下，看向哥哥，不用想，哥哥在埋怨妈妈。
长荣没抬头，手上的树枝狠狠戳进土里，又拔出来，再戳进去。
红艳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刷碗。
“要不是她把钱弄丢，爷爷不会死。”长荣抬起头，盯着红艳的背影，眼睛里冒着火，“爷爷是疼死的。”
长荣眼里没泪，心里却很难过，仿佛被什么揪着一样痛。声音足够大，大的让红艳听得清清楚楚。
小雨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想起爷爷最后那些日子，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咬着牙不出声，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那个时候，要是有钱，爷爷也不至于疼成那样。都怪妈妈。
“都怪妈！”小雨恶狠狠道。
“他是个害人精！”长荣抹了抹眼角，更气愤，对着红艳骂了一句。
“你胡说啥呢！”红艳听道长荣骂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抹布摔在灶台上，溅起一片水花。她几步跨过来，指着长荣的脑袋，“你个小娃娃懂个屁！你爷爷那是得癌症，神仙都救不了他！”
“我懂！”长荣站起来，个子才到红艳肩膀，但脖子梗着，一点都不让，“我都听说了！你把爷爷的救命钱给那个骗子，三千多块！爷爷没钱看病，痛得受不了，才…，才……”
他说不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红艳的脸白了红，红了黑，像变脸一样。气得她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长荣脸上，“你无凭无据，竟往死头上扣屎盆子？谁给你的胆子！”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长荣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雨吓呆了，小天帮也不摆凳子了，愣愣地站在院子角落。
妞妞停下手里的动作，“哇”地大哭起来。兴家一个箭步，一把抱过妞妞，“别怕，叔叔在，叔叔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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