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心乱如麻
翠玲见气氛僵住了，干咳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红艳姐说得也有道理，这日子过得好不好，主要还是看两个人。不过……”
她看了看兴家，语气软了下来，“兴家，这事你得自己想清楚。美娜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爸是乡里的书记，她妈是什么主任来着，反正都是当干部的。你要是去了她们家，那可不比寻常人家，规矩肯定多。你是知道的，文化人有文化人的道道，咱们庄稼人，有时候摸不透。”
兴家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柜台后面那把椅子上，背靠着墙，面前的饭盒打开着，一口都没动。喉咙被什么堵住似的。
翠玲的话他听见了，美娇的话他也听见了，嫂子的话他更是一个字都没漏掉。
可这些话像是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怎么也理不清。
哥哥的脸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他想起哥哥刚去刘家的那几年，每次回娘家，人都瘦一圈。母亲心疼得不行，可也没办法。
有一年过年，哥哥喝了点酒，拉着他的手说：“兴家，你可千万别学哥，千万别给人当上门女婿。那不是人过的日子，那是……那是骡子，是马，是给人家干活儿的牲口。”
哥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那年他才十八岁，哥哥也才二十二岁。那时候他不全懂，只觉得哥哥说这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后来他大了些，来到刘家村，慢慢就看明白了。
在刘家，哥哥吃饭不上桌，等刘家人吃完了他才吃。刘家来亲戚了，哥哥给人家端茶倒水，人家坐着，他站着。岳父脾气上来的时候，当着外人的面就骂哥哥“没出息的东西”，哥哥低着头，一声不吭。
后来嫂子红梅难产过世，哥哥在家里的催促下，没办法又娶了红艳嫂子。哥哥起初是不愿意的，后来也不知道咋的，哥哥又同意了。或许是迫于岳父母的压力吧。反正进了他家的门，就不得不随他们拿捏。
两人结婚后，红艳嫂子不下地干活，哥哥承包地分了红，她把钱都拽在了手里，几千块钱，白白被人骗走。那都是哥哥的血汗钱啊，哥哥很气愤，却也很无奈。
直到后来。岳父过世了，岳母身边了考试哦得住的人才对哥哥慢慢好了起来。可那种好，怎么说呢，更像是……离不开，而不是真心的好。
而红艳姐呢？
兴家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红艳那边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
红艳姐刚才说得振振有词，说她父母对哥哥跟亲生儿子一样。可真是这样吗？
亲生儿子会是那个待遇吗？亲生儿子会被骂了也不吭声吗？
再说了，红艳姐自己呢？
连美娇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这个做弟弟的，能看不出来吗？
总之，上门女婿在婆家是没什么任何尊严可言。
他要是去了美娜家，美娜的父母会怎么对他？
他们是文化人，是当干部的，表面上肯定客客气气的，不会像哥哥岳父那样张口就骂。可文化人有文化人的道道，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一个庄稼人，能搞得明白吗？
人家说的那些话，面上是好的，底下是什么意思，他听得出来吗？
人家的规矩，人家的人情往来，人家的那一套……他懂吗？
他要是做不好，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会怎么想？
再说了，美娜现在说喜欢他，说离不开他，会不会图一时的新鲜呢。要是两人真的在一起，天天在她父母眼皮底下过日子，美娜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她现在闹绝食，闹得轰轰烈烈的，那是因为她父母反对。可要是她父母同意了，她还会这样坚定吗？
想起这些，兴家心里直打颤。他很为难，如果可以，他宁愿选择没有遇见美娜，就和美娇这样天天打打闹闹，耍耍嘴皮子，没有精神压力得生活着， 其实也很好。
“兴家？兴家！”翠玲把神游的兴家叫回了魂。
兴家回过神来，发现三个人都在看他。翠玲一脸关切，美娇一脸气呼呼的.
“兴家，你到底有没有听我们说话？”红艳也急了。
“我……”兴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红艳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美娜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周正，家世又好。她爸是乡里的书记，你要是娶了她，那就是攀上高枝了。将来你在这乡里做买卖，谁敢给你脸色看？谁敢找你麻烦？兴家，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你还犹豫什么？”
美娇“嗤”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攀高枝？高枝是那么好攀的？爬上去了，摔下来才疼呢。”
红艳听见了，眉头皱了一下，目光扫过来：“美娇，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就不想兴家过得好？”
“我没什么意思。”美娇转过头来，也不躲，“我就是觉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一个男人，跑到人家家里去做上门女婿，人家的屋檐再高，那也是人家的。你在人家屋檐底下过日子，腰杆子能挺得直吗？人家把你当免费驴子使。当年的兴国哥不就那样？”
“你……”红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咱总是拿我们家事说事？怎么就看不到一点好呢？
“好了好了！”翠玲赶紧打圆场，站起身来往两人中间站了站，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这事儿是兴家的事，得兴家自己拿主意。你们两个吵翻天也没用。”
红艳抿着嘴没再说话，端起饭盒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有些僵。
美娇也不吭声了，低着头把饭盒里剩下的米饭扒拉完，筷子在饭盒底上刮得“嘎吱嘎吱”响。
兴家看着她们俩，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把饭盒合上，往旁边推了推，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店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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