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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侧妃27


沈书筠任由她拼尽全力攥紧自己的手,哪怕指骨被攥得酸胀发麻,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温和,“我想留下来陪你。”

“有姐姐陪着,我就不怕了。”

“别怕,刚才殿下急着想进来,只是礼制在前,不能破例。”

“我知道的,姐姐,谢谢你。”

一句话未了,新一轮剧痛席卷全身,李卿月骤然收紧五指,沈书筠另一只手细心拂开黏在额角的湿发。

不多时产婆回话宫口未全开,仍需煎熬等候,李卿月脱力喘息,顺势将半边身子靠在沈书筠胳膊上。

她胳膊虽纤细却牢靠,任凭产妇倚靠,纹丝不动。

缓过气息,李卿月低声询问:“姐姐,对不起,疼吗??”

“不疼,你也别担心殿下了,程嬷嬷早就搬了座椅过去,他坐不上片刻,就又起身站着了。”

“嗯,姐姐,陪我说些闲话吧,别提生产了,别提身子疼。”

沈书筠略一思索,语气放缓:“前段日子你送到正院的那盆文竹,今天清晨悄悄开了细碎小白花,花朵藏在层层叶片底下,程嬷嬷日日打理花草,方才偶然发现。”

深陷疼痛里的李卿月眉眼稍稍舒展,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我之前还总担心你疏于打理,把文竹养枯了。”

“照料得很好。等你坐完月子养好身子,抱着孩子来我院子里赏花。”

话音落地,沈书筠心口微微一颤,从前总觉生子遥遥无期,此刻新生命近在咫尺,心绪不自觉泛起波澜,她迅速压下动容,轻拍李卿月手背稳神。

天色由深灰彻底染成墨蓝,王产婆陡然高声呼喊:“看见胎头了!娘娘最后攒一把力气!”

李卿月死死攥住沈书筠的手,后背猛地高高弓起,沈书筠一手牢牢抵在她后腰,隔着汗湿的里衣,能清晰摸到她一节节紧绷颤抖的脊椎。

伴着一声绵长发颤的痛喊,一道清亮细碎的婴儿啼哭,猛地冲破屋内闷热的空气。

“恭喜娘娘!是小郡主,母女平安!”

沈书筠怔怔望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红婴。

她多年身居高位,从未近身触碰婴孩,更没有亲眼见证一个生命伴着血汗降生。

掌心残留着方才被攥出的酸痛,那是李卿月拼尽性命诞下孩儿的力道。

产婆麻利擦净婴孩,裹上大红织金襁褓,沈书筠小心翼翼接过。

小家伙轻软似棉絮,闭着眼、小嘴微微翕动,温热细碎的呼吸一阵阵拂在她腕间。

李卿月躺在换新被褥的床榻,面色惨白,虚弱侧头:“姐姐,抱过来我瞧瞧。”

沈书筠俯身把孩子放在她枕边,语声安稳:“眉眼、唇形都随你,双目未睁,尚且看不出像谁。”

指尖在襁褓边缘顿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李卿月伸出颤巍巍的指尖碰一碰婴孩的小拳头,小手忽然蜷起攥住她指尖,她眼眶一热,泪珠顺着太阳穴落进发间。“方才我哭喊的模样,定然十分难看。”

“不丑,你不管什么样都好看。”沈书筠拿帕子细细擦去李卿月脸上汗渍,擦完起身掀开一道门缝。

门外萧长瑜双目泛红,双手依旧保持紧绷蜷缩的姿势,目光直直望向床榻。

“殿下可以入内了,母女平安。”沈书筠侧身让路。

萧长瑜快步走到榻边,凝望着耗尽力气的李卿月许久,俯身把额头轻贴在她的额间。

片刻后转头看向枕边婴孩,小心翼翼伸出食指,轻点小小的拳头。

婴孩瞬时张开五指,牢牢攥住他的指尖。

他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殿下,手指酸了吗?”李卿月轻声打趣。

他默然不语,半晌才缓缓抽回手指,仔细掖好襁褓边角,转身面向沈书筠,语气郑重诚恳:“书筠,多谢。”

沈书筠闻言微怔,许久未曾被他直呼本名,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淡然:“不过是臣妾分内之事。程嬷嬷炖了些老参鸡汤,卿月稍缓片刻吃些补身。”

不多时嬷嬷端来了,沈书筠亲手舀起一勺,吹凉送至她唇边。

李卿月咽下,左右打量二人,忽然弯眼浅笑:“殿下,姐姐,你们两个人的眼眶,全都红透啦,像个兔子。”

李卿月一句话落定,屋内静了一息。

满室烛火温柔摇曳,暖橙光晕轻轻铺开,将床榻、人影、襁褓尽数笼在一片软融融的暖意里,方才生产的紧绷与酸涩悄然散尽。

萧长瑜立在床柱旁,眼底残留着彻夜未散的微红与动容。

他侧过头,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刻意敛去所有失态,换回平日沉稳模样。

沈书筠始终端坐未动。

她手中稳稳端着参鸡汤盅,身形端雅沉静,唯有搭在碗沿的指尖极轻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

她慢条斯理舀起一勺温汤,仔细吹去表层微热,动作轻柔稳妥,缓缓送至李卿月唇边。

“还有力气打趣我们,看来身子并不算太累。”

“本来就是真的红了呀。”

李卿月小口咽下热汤,气息依旧虚软薄弱,眉眼却早已恢复往日灵动,带着几分浅浅的狡黠。

“姐姐从进产房那一刻,眼眶就是红的。

还有殿下,方才俯身贴我额头时,我清清楚楚听见你偷偷吸鼻子了。”

萧长瑜背脊微挺,神色端正平稳,语气半点波澜不露:“孤没有。”

“你明明有。”

“并无此事。”

李卿月看着他嘴硬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故意逗他:“殿下不信,便叫何敬言进来对质。”

萧长瑜被她缠得无可奈何,眼底悄悄漾开一丝浅淡笑意,嘴上依旧沉稳抵赖:“他守在门外,距离甚远,听不见内里动静。”

说完,他抬步走到床边坐下,修长手指自然接过沈书筠手中的汤盅与汤勺。

他动作细致妥帖,每一勺都舀得极轻,耐心吹凉,生怕热度灼到刚生产完虚弱的她。

“乖乖喝汤。身子亏空得厉害,别总费神胡闹,好好蓄力休养。”

李卿月温顺张口喝下,暖融融的参汤滑入腹间,熨帖了浑身酸软疲惫。

她侧过头,看看眉眼温柔的萧长瑜,又望向沉静安然的沈书筠,眼底盛满细碎柔光,轻声开口:“殿下,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事,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了。”

萧长瑜抬眸看向沈书筠,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纵容:“你说便好。”

李卿月抬起微凉的手,轻轻勾住沈书筠的袖口,指尖软软绕着布料,动作亲昵又温顺。

“姐姐,我早就给孩子想好小名了,叫阿昭。昭如星月的昭。”

她垂眸望着身前的襁褓,语调轻软绵长,满含温柔期许:

“我从前在江州,最喜夜里独坐看星。

后来入了东宫,有时夜不能寐,都是殿下陪着我坐在院中,一一指给我看天上星辰,教我分辨北斗、织女。他说夜空最亮两颗星,一金一木,两两相伴,便是日月同辉。”

“于我而言,殿下和你便是护我此生的金星。这个孩子,便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木星。”

“我不求她来日耀眼夺目、争逐荣华,只盼她如夜空疏星,自有微光。我只愿她这一生,平安自在,岁岁有光。”

话音轻柔落地,她指尖轻轻覆在大红织金襁褓上,极轻极缓地按了按,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小小婴孩。

眉眼弯弯温柔,恰似天边初升的月牙,澄澈又柔软。

屋内烛火静静跳动,光影温柔缱绻,一室安然静谧。

沈书筠垂眸静静看着襁褓里小小的身影,看了许久许久。

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际晕开一层干净通透的浅灰蓝,是破晓最温柔的时分。

屋内无声无息,唯有烛火轻轻跳跃,衬得人心头安稳温热。

良久,沈书筠嗓子微涩,轻轻清了一声,缓声开口,字句沉静厚重,温柔落地:

“那大名便叫昭宁。”

“取你星月昭华之‘昭’,配一世安稳平‘宁’。”

“你以满心星光予她璀璨前程,我便予她一生安稳无忧。你护她光亮,我护她安宁。”

“昭宁。”

李卿月低低念了一遍,又轻声复诵一次,眉眼瞬间盛满欢喜。

“萧昭宁,真的太好听了。果然姐姐最是通透有学识,我琢磨许久,也只堪堪想出一个小名。”

沈书筠素来清淡的眉眼彻底柔和,唇角浅浅扬起,温柔笑意稳稳落进眼底。

“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补了一字安宁,算不上什么学问。”

“大名便就此定了,萧昭宁。”

李卿月心头暖意汹涌,抬手轻轻覆在沈书筠落在襁褓边的手背上。

两只温度相融,柔软相贴,无声之间,尽是彼此默许的温柔与牵绊。

“那姐姐往后可要多疼疼阿昭。她一半福气随我,另一半安稳福气,都是姐姐这一声昭宁赠予她的。”

沈书筠未曾言语,只眼底温柔愈发浓重。

萧长瑜静坐床边,默然看着身前温情脉脉的两人、看着襁褓中安稳熟睡的小小婴孩,素来清冷的眼底,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圆满。

李卿月张口,又喝下一勺温汤,浑身都慢慢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襁褓里小小的萧昭宁轻轻蠕动了一下身子。

一声极轻、极软、细碎的哼唧,像初生奶猫一般,轻轻漫在寂静的屋内,软得人心头发颤。

三人目光齐齐一落,望向那团小小的襁褓。

下一瞬,又不约而同抬眼相望。

窗外天光彻底破晓。

浅金色的晨光透过轻薄窗纱,温柔淌满整间产房。

落在柔软垂落的床帐边角,落在两只相贴温存的手背上,落在阿昭那只松开、又轻轻攥紧的软嫩小拳头上。

烛火渐次微弱,晨光温柔接替。

从此星月为昭,岁岁长宁。

第二日清早,沈书筠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坤宁殿向皇后请安。

苏嬷嬷早已候在殿门处,见她走来,连忙上前掀开垂落的门帘。

殿内檀香袅袅,气息宁和。

皇后斜倚在软榻的引枕上,手里正翻着一卷《地藏经》,书页被晨光映得温润。

听见脚步声,她当即合上书册,抬眼看向进门的人。

“瞧你这面色,憔悴得厉害,夜里没休息好吧?”

“回姑母,昨夜熬了一整夜,未曾合眼。”沈书筠依规矩屈膝行礼,随后在皇后吩咐hoist便一旁的绣墩上安稳落座,身姿端雅从容。

皇后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昨夜产房之事,只转头吩咐苏嬷嬷:“去端一盏参茶过来。”

不多时,一盏温热的参茶奉至面前。

沈书筠双手接过,浅饮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漫入腹中,而后轻轻将茶盏搁在旁侧小几上。

皇后接着闲话家常,询问萧长瑜近日起居、东宫上下是否安稳。

沈书筠条理分明地一一作答,顺带说起今早崔氏、孙氏按例前来请安,她已照例赏赐云锦绸缎,也借机提点二人恪守本分、安分度日。

皇后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却异常笃定:“你是真心喜欢那个孩子。”

沈书筠坦然抬眸,知道昨夜她在东院守至破晓才离开,这般动静,下人报喜时定然早已禀报上来,根本无从遮掩。

“阿昭性子温顺。昨夜醒来只哭了两回,我抱起来轻轻拍哄片刻,便又沉沉睡去,十分乖巧。”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既然这般喜爱,便把孩子抱到你膝下抚养。由你教养,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嫡长女。

嫡庶有别,往后的封号、封邑、嫁妆乃至婚配,都有着云泥之别,一辈子都能受人敬重。”

“长瑜虽处事稳妥,可后宅人心叵测,女子的手段防不胜防。一时看护容易,可要护着周全却难。

若非你一直精心照料,李侧妃这一胎,也未必能这般顺顺利利落地。于情于理,这孩子交由你抚养,都是应该的。”

沈书筠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拇指下意识轻轻摩挲着手背。

皇后说的句句属实,嫡女所能拥有的尊荣与安稳,是寻常庶女望尘莫及的。

若是阿昭养在自己名下,往后前路坦荡,再不必卷入无谓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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