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药点旧账
青石渡过后的路,比陈砚想象中平坦许多。
官道沿河向东,路旁渐渐多出农田。雨水刚停,田里积着浅浅一层水,几个农人卷起裤腿,在泥中扶正被风吹倒的稻苗。
远处村落升起炊烟,牛铃声隔着田埂传来,显得日子很慢。
若不看路边偶尔出现的废弃屋舍,很难想象二十年前,这片地方曾有妖兽潮从山里冲出。
陈砚走在队伍中间,脚后跟的水泡还疼。
孙河借给他的草鞋踩泥路时很稳,只是走久了,草绳磨着脚背,又添了几道红痕。
昨日临水旧驿走得慢,已经拖累了不少行程。如今路好走,陈砚想尽量跟上。
赵庆走在最前面,隔一段路便回头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陈砚脸色,而是脚步。
一个人嘴上说还能走,未必真能走。脚步一旦开始拖,身体就快撑不住了。
孙河嘴里叼着炒豆,走到陈砚旁边,“疼就说。”
“还能走。”陈砚摇头。
“你现在说还能走,等皮磨烂了,就只能在青柳镇躺着抄口供。”
陈砚犹豫片刻,“到前面歇脚时,我再换药。”
“还算听劝。”孙河哼了一声。
前方,药材商队在一座石亭旁停下。
这支商队共六辆车,运的是山里收来的赤藤、苦灵根和晒干的蛇胆。负责带队的掌柜姓罗,五十来岁,脸色红润,说话总带着笑。
昨夜同船过河后,赵庆与罗掌柜谈过,商队也去青柳镇,彼此可以照应一段。
罗掌柜知道三人是归元宗弟子,态度客气,却没有因仙门身份过分讨好。
他跑了几十年商路,见过脾气好的仙师,也见过拔剑比给钱快的修士。归元宗在附近名声还算端正,他才愿意同行。
众人在石亭旁生火烧水。
陈砚坐下,脱鞋换药,水泡昨日已经挑破,边缘发红,药粉被汗水冲掉不少。
“回宗时,你这脚应该能养出一层厚茧。”孙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厚茧好。”
“哪里好?”
“下次出门不会这么疼。”
“你还想下次?”
“宗卷阁要查的旧案很多。”陈砚低头系紧布条。
孙河原以为陈砚这次出来,只为了自家兄长。旧案查清后,多半又会缩回宗卷阁,安安稳稳抄书。
现在听来,陈砚似乎已经想到更远的地方。
孙河伸手拿起一根树枝,在泥里随便划了两下。
“这一次能不能查成还不知道,你倒惦记上下一次了。”
“查不成,也能把查过的地方记清楚。后来的人再查,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石亭另一边,罗掌柜正在和赵庆说青柳镇附近的情况。
“镇里这两年还算安生,东边山里却不太平。春上有几户猎户失踪,后来找到两具尸体,像被野兽咬的。镇衙请过散修进山,什么都没查出来。”
“邪修的传闻从哪里来?”赵庆问。
“有人夜里看见山中有青火。”罗掌柜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失踪猎户的血被抽干了。”
孙河听到这里,停下手里的树枝,“真有邪修?”
“这年头,凡是解释不了的,都往邪修身上推。”罗掌柜摇摇头,“可能真有,也可能就是妖兽。”
“野槐岭呢?”
罗掌柜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昨夜闲谈时,他已经知道这几个归元宗弟子要查二十年前的石桥村兽潮。
“旧野槐岭早就没人叫了。”罗掌柜说道,“那一片山火烧过几次,后来官府重新划地界。现在镇东的人叫它东岭,镇北的人叫烂石山。”
陈砚立刻拿出薄册,将这段话记录下来。
罗掌柜看他记得认真,笑道:“小仙师,你这样记,怕是能把一路遇见的蚂蚁都写进去。”
陈砚脸一红,“蚂蚁与旧案无关,不写。”
午后,官道前方出现一座青石牌坊。
牌坊上刻着青柳镇三个字,柳字的左边已经裂开一道缝,被人用铁箍固定。
陈砚停下脚步,翻开旧路线图。
二十年前的图上,也标着青柳镇,那时镇子比现在小得多。
城墙只有东南两面,镇西是一片低洼水田,北边还有归元宗临时药点。
如今水田变成大片民居,镇北也建起几条街。
临时药点的位置被新街压住,从牌坊外已经看不出痕迹。
罗掌柜的商队进镇后,转向西市。
临走前,他给赵庆指了两处地方。
“当年的归元宗药点,就在百草巷北头。后来归元宗撤了,屋子卖给本地药商,现在叫回春铺。你们要问旧事,可以先去那里。”
“多谢。”赵庆拱手。
“顺嘴的事,回程若赶得上,也可以随我们一段。”
商队离开后,三人站在街口。
青柳镇不算大,街上却很热闹。
卖鱼的、卖布的、卖药的挤在道路两旁,一个挑担老人边走边吆喝,几个孩童追着糖人摊跑,差点撞到陈砚身上。
陈砚连忙护住书袋。
孙河眼疾手快,把一个快摔倒的孩子拎住。
孩子被他提着后领,双脚悬空,还在伸手够同伴手里的糖人。
“看路。”孙河把人放下。
孩子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三人没有着急去回春铺,一路赶来衣袍沾泥,陈砚走路也开始跛。
以这副模样去问旧案,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觉得几人狼狈急躁,不堪重用。
赵庆选了一家靠近北街的小客栈,价格不贵,院子里还有水井和晾衣架。
“终于不用睡破驿站了。”孙河进屋后先倒在床上。
赵庆把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歇半个时辰。”
陈砚把一路记录的册子取出来,检查是否受潮,又把需要询问的事项写到一张小纸上。
孙河躺在床上看他,“你不累?”
“累。”
“累还写?”
“歇下来就容易忘。”
“你这样活着也挺辛苦。”孙河翻了个身。
陈砚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把写好的问题念了一遍。
“第一,归元宗临时药点当年由谁负责。”
“第二,陈砺是否到过药点,或是否有人见过他。”
“第三,石桥村兽潮后,药点是否接收过伤者。”
“第四,当年是否有归元宗制式丹药流入镇中。”
“第五……”
“等等。”孙河从床上坐起来,“你准备进门就一条一条问?”
“嗯。”
“人家若听到第二条就不耐烦呢?”
“顾长老不是说了,问老人不能一上来就问你哥。你去回春铺,也别摆出审案架势。”
“那该怎么问?”陈砚低头看着纸。
“先买点药。”孙河说得理所当然,“人家开门做生意,你一文钱不花,进门便问二十年前旧账,换你你愿意搭理?”
陈砚沉默片刻,点头,“有道理,买什么?”
“治脚的药。”孙河说道,“药粉撑不到回宗,再买一包不算浪费。”
半个时辰后,三人洗去泥污,换了干净外袍,起身前往百草巷。
两边多是药铺和医馆,空气里混着艾草、黄连和晒干蛇虫的味道。
回春铺在巷子北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红果。
柜台后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伙计,正低头拨算盘。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见三人的归元宗弟子服,立即站起。
“三位仙师买药?”
孙河把陈砚往前推了一下。
陈砚险些撞到柜台,他稳住身子,耳根微红,“买治脚伤的药。”
“是外伤还是烂疮?”伙计绕出柜台。
“赶路磨破了。”
伙计蹲下看了一眼陈砚脚后跟。
“水泡挑过了,处理得还行。雨水泡了伤口,最好用一包祛湿散,再抹些青木膏。”
伙计动作熟练,很快从药柜里取出两样药。
孙河负责讲价,伙计见他们是宗门弟子,本想报高一些,结果被孙河三言两语套出附近几家药铺的价格,只能按正常价卖。
陈砚付了钱,收起药后,他没有立刻问旧事,而是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
靠墙摆着一只很旧的药柜,木色发黑,抽屉把手磨得光亮,上面还有几处被火燎过的痕迹。
“这间药铺开了很多年?”陈砚问道。
“回春铺开了有快二十年了吧?以前不叫这个名。”
“以前是什么?”
“听我师父说,早些年是归元宗的临时药点。后来宗门把药点撤了,屋子几经转手,最后被我师父买下。”
“你师父在吗?”陈砚心里一动。
伙计警惕了一点,“几位找我师父有事?”
“归元宗清查旧册,想问二十年前药点的一些事情。”陈砚取出宗门路引。
伙计接过看了看,路引上盖着庶务堂与宗卷阁的印,还有顾清源的批注编号。
“我师父在后院晒药,不过他脾气不太好,近几年记性也差,你们问话时别急。”
“多谢。”陈砚点头。
伙计进去通报。
片刻后,后门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来。
老人穿着短褂,腰间系着沾药渍的围布,右手拇指缺了一截。
他看了三人一眼,先问:“谁的脚烂了?”
孙河忍着笑,指向陈砚。
老人蹲下看了眼陈砚脚上的伤,“药开得没错。”
说完,他起身要回后院。
陈砚连忙开口,“老先生,我们还想问临时药点旧事。”
老人停下,“问什么?”
陈砚原本想按纸上的顺序问,话到嘴边又想起孙河的提醒。
“您当年就在药点做事吗?”
“你叫什么?”老人眯眼看他。
“陈砚。”
“归元宗哪一峰的?”
“外门弟子,在宗卷阁帮忙抄录。”
“宗卷阁的人跑八百里问药点?”
“查一桩旧案。”陈砚点头。
老人没有邀请他们坐,只站在柜台边。
“我叫张顺,当年是药点杂役,后来学了些药理。药点撤了以后,去了几家铺子帮工,攒够钱,才买下这地方。”
“当年药点是谁负责?”
“一个姓冯的外门执事,叫冯守礼。修为不高,炼气九层。兽潮后第三年,他回归元宗,没多久便病死了。”
又一条线断了。
陈砚心里微沉,仍旧照实记下。
“药点平时接收什么药?”
“回春丹、止血散、避瘴丸,都是附近村镇用得上的东西。每隔三个月,归元宗会派弟子送一批来。”
“二十年前石桥村兽潮前后,有一批药没有送到,对吗?”
张顺脸上的松弛慢慢消失,“你查的是陈砺?”
“您记得他?”
张顺走到铺门口,看了看外面,又让年轻伙计把门边的药筐搬进来。
“午后生意少,先关半扇门。”
伙计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铺内光线暗了一些,张顺指了指靠墙的几张矮凳,“坐吧。”
三人坐下。
陈砚心跳快了起来。
顾清源让他问田守成时,他紧张。
通过传讯阵问李怀时,他也紧张。
可眼下不同。
张顺听到陈砺的名字,明显知道什么。
陈砚强迫自己稳住,不要立刻追问。
张顺坐在柜台后,取出烟杆,填了一点碎烟叶,却没有点。
“你是陈砺什么人?”
“亲弟弟。”
“多大?”
“十七。”
张顺盯着陈砚看了一会,起身走进后院,年轻伙计想跟,被他摆手留在外面。
过了许久,张顺抱着一只旧木匣回来。
匣中放着几张发黄药方,一串旧钥匙,还有半块黑色木牌。
木牌边缘烧焦,正面只能看见一个“陈”字,背后有归元宗外门制式纹路。
兄长入宗时,家里收到过一封信。
信里说,归元宗给每个外门弟子发身份木牌,正面刻名,背面刻宗门纹。
陈砺还在信中写,等自己筑基,便能换成玉牌。
陈砚伸手想拿,又停住,“我可以看看吗?”
张顺把木牌推过去。
陈砚双手接起,木牌很轻,烧焦处留下深色裂痕,另一半不知去了哪里。
陈字下方还残着半个锋利笔画,可能是砺字的一部分。
陈砚盯着那半块木牌,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低下头,用力忍住。
孙河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赵庆也把目光移向门外。
“二十年前兽潮后,药点接收了一批石桥村伤者。”
“青柳镇几户人家赶着牛车送来的,车上大多是孩子,还有几个受伤妇人。”
“他们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伤口撒了止血散,重伤的服过回春丹。”
“是归元宗的药?”陈砚呼吸越来越急。
张顺点头。
“药粉里有青岚草气味,回春丹外层裹着白蜡,正是归元宗药点惯用的制式。”
“伤者有多少?”陈砚立即翻开薄册。
“孩子三十多个,妇人七八个,具体人数我记不清。”
“是谁给他们用的药?”
“当时没人说得清。”张顺说道,“有个年纪大的村民一直念叨陈仙师,说陈仙师把药分了,又用火鸟挡妖兽。”
“是瞎眼村正?”
“你知道何老头?”
“他叫何什么?”
“何满仓。”张顺说道,“石桥村村正,左眼早年打猎时被树枝刺瞎。兽潮后,他带着剩余村民迁去了新槐村。”
何满仓。
终于有了完整名字。
“何满仓说过我兄长的情况吗?”
“他说陈仙师留在村口,让他们带孩子走。火鸦阵盘开了几次,最后炸了。陈仙师把药全塞到牛车上,还让村民沿河沟往西走。”
“后来呢?”
“何满仓说,他们走出十几里,回头还能看见村口有火。”
“我兄长没有跟出来?”陈砚的声音发颤。
张顺摇头,“没有。”
铺中安静下来。
街外有人挑担经过,吆喝声隔着半扇门传进来。
陈砚低头看着半块身份牌,他想过兄长死在兽潮里。
可真正听到有人讲出那一夜时,心里仍旧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兄长不是忽然消失,他留在了村口,让村民带孩子走。
可最后火还在,人却没有出来。
“这半块身份牌,从哪里找到的?”
“兽潮后的第六日,一个石桥村青年送到药点,他说是在村口被烧塌的木墙下找到的。”
“为何没有交给宗门查探执事?”陈砚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变了。
“交过。”张顺从木匣里取出一张旧纸。
“当年冯守礼执事把身份牌和药点记录交给前来查案的许道年,李怀那日去问村民,没在药点。许道年收了东西,说会带回宗门。”
“后来许道年又把这半块牌退了回来。”
“为什么?”
“他说无法确认是陈砺本人的身份牌,陈姓外门弟子不止一个,木牌被烧掉大半,剩下的字不足以作证。药点记录也只能证明伤者用过归元宗的药,不能证明是谁给的。”
“所以就退了?”
“冯守礼执事不服,他想亲自回归元宗说明,但那时药点缺人,石桥村伤者又多,拖了一个多月。”
“等事情稍微平息,宗门那边的初判已经下来。”
“疑携物潜逃。”陈砚把这五个字说了出来。
张顺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冯执事去信争过。”
“信呢?”
“药点撤销时,许多旧纸交回宗门。具体有没有收进宗卷,我不知道。”
陈砚写得很快,笔尖几次划乱纸面。
张顺忽然按住他的手,“慢点,字写破了,后来的人看不清。”
这句话让陈砚稍微冷静下来,他深吸几口气,重新蘸墨。
“老先生,您这里还有当年的药点记录吗?”
“有一点。”张顺打开木匣底层,取出一本旧账,“兽潮那几页,我留着。”
陈砚看见上面记着:
石桥村伤者入点,童三十四,妇八,男十一。
用止血散九包,回春丹十八粒。
伤者到点前,多数已服药或敷药,药味与本点归元制式相同。
另记:
何满仓言,药由陈仙师所授。
陈仙师留村口御兽,未归。
这是证据!
至少是一份当年留下的原始记录,不是二十年后的回忆,它写在兽潮发生后的药点账册中。
记录者就在眼前,陈砚的眼泪落下来。
孙河想伸手拍拍他,又觉得这时候不适合,最后只把一块干净布放到他手边。
赵庆问张顺:“这本账为何没有交回归元宗?”
“原本交了一本总账,这是我当年自己抄的杂记。”
“为何抄?”
“兽潮里,我弟弟在石桥村。”张顺摸了摸缺了一截的右手拇指,“他也没能逃出来。”
“何满仓带来的孩子里,没有我弟弟。我那时总觉得,再多记一点,也许以后能知道他死在哪里。”
“后来还是没找到。”
铺中沉默许久。
张顺继续说道:“冯执事死后,这些旧纸没人要,我便留了下来。”
陈砚擦去眼泪,“老先生,弟子想请您为这本旧账作证。”
“可以。”张顺点头。
“账册能否借给宗门复核?”
张顺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这本账里面不只记陈砺,也记着他失踪的弟弟。
陈砚看出他的犹豫,立刻说道,“可以先在这里誊抄,由您按印,原账不带走。”
“你倒不像刚出门的人。”张顺看了他一眼。
孙河在旁边说道,“他出门前抄过几遍规程。”
张顺笑了一下,“那就抄吧。”
陈砚铺开宗卷阁带来的口供纸,他先抄药点旧账相关内容,再请张顺逐句核对。
张顺记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凡不确定的,陈砚都标注不详。
抄完后,张顺在末尾按下手印。
陈砚又取出田守成证词,请张顺看了一遍。
张顺看见“田守成不信其叛逃”时,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田,终于肯写了。”“您认识田执事?”
“药点归他那边管过几年。”张顺说道,“兽潮后,冯执事给他寄过信。”
“信里写什么?”
“应当和这件事有关,具体我没看。”
陈砚把这条也记下。
等所有证词收好,已近黄昏。
年轻伙计在门口挂起灯笼,回春铺外的行人渐少。
陈砚双手把半块身份牌推回张顺面前,“这块牌,弟子能否带回宗门?”
“你带走吧。”张顺没有接。
“这是老先生保管多年的东西。”
“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留了二十年,是怕没人再问。现在有人来问,它该回归元宗了。”
陈砚低头看着半块木牌,“若最后不能改册……”
张顺打断他,“那就再送回来。”
陈砚取出一只空白符袋,把木牌封好,在外面写明来源、交付人和日期。
张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道,“你和你兄长确实不像。”
“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活着的他。”张顺想了想,“可何满仓说,陈仙师说话很响,站在村口骂人,让他们赶紧滚,不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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