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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柴荣身体稳定,病情不再恶化


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皇宫福宁殿。

七月的开封,热浪如蒸,福宁殿内却门窗紧闭,殿角的冰鉴中堆着小山般的冰块,散发着森森冷气,与殿外那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天空,仿佛是两重天地。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气息——党参、黄芪、当归、熟地……几种补气养血的药材混合着艾草燃烧后的余烟,在空气中形成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淡白色薄雾。

柴荣靠在御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红润了几分,连那双因长期批阅奏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也褪去了大半浑浊,恢复了几丝清明的光泽。他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汤,正一口一口地慢慢饮着,动作虽不快,却比数月前那种需要人扶着才能勉强吞咽的虚弱模样,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太医院张院判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份长长的脉案,声音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欣慰,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太医应有的谨慎和克制:

“陛下……老臣斗胆断言一句——陛下如今的气血运行,较之三个月前,已有本质性的改善。脉象从原来的‘沉涩而微’,转为如今的‘沉稳有力、节律匀整’,尤其是右关尺两部脉,已非先前那般虚浮若无。再辅以老臣前日调整过的药方,巩固两个月,待到入秋之后,陛下应当能够恢复大半精力,甚至可以重新御驾亲临……”他没有把“秋狝”二字说完,但眼中那抹振奋的光彩,已经替他说完了未竟之言。

柴荣放下药盏,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前些日子沙哑散去大半,多了一丝清朗和从容:“朕自己也能感觉到——以前每到午后,便头昏脑涨、四肢酸软,连一份寻常的奏章都难以看完。如今,上下午各处理一个半时辰政务,中间休息片刻,晚间还能在福宁殿的廊下稍作散步……朕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张院判,声音变得郑重了几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张院判连忙叩首,声音带着哽咽:“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责!且……且老臣不敢居功。陛下能够转危为安,除了药石之功外,还有一桩事,老臣必须如实禀报——”

柴荣目光微动:“何事?”

张院判犹豫了一瞬,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和感慨的神色:“陛下可记得,三个月前,殿下曾亲自到太医院,调阅了陛下近三年来的全部脉案和药方记录?”

柴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那段时间,儿子每天都会抽出半个时辰,待在东配殿的太医院值房里翻阅那些泛黄的脉案簿册。他不止一次看到儿子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旁边堆着小山般的卷宗,神情专注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殿下去太医院,看了陛下的脉案后,什么也没说。”张院判的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起的沙哑,“他只是问了老臣一句话——‘张院判,父皇的药方,可有调整的余地?可否在补气之余,加一味麦冬,以制参芪之燥,润而不腻?’老臣当时心中剧震——因为殿下所问的,正是老臣纠结了数年、却始终不敢轻易开口调整的一个关键点。殿下的建议,恰如拨云见日,将老臣的思路彻底打通了。”

柴荣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儿子为什么会懂医理,没有问那些药方是否真的是儿子自己想出来的,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只是缓缓靠在锦枕上,望着帐顶那片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绸缎,轻轻阖上了眼睛。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和感慨的意味: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张院判叩首告退,轻轻带上了殿门。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隐传来的蝉鸣。

一个时辰后,这道消息便通过张公公的口,传到了柴宗训的耳中。

柴宗训正坐在东配殿的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细小的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静静地画着圈。他画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圈都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落下笔尖。那张纸上,已经画满了大小不一的圆形——那是他心中那份《京畿治安整顿全书》的核心思路,正在以这种最质朴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形成体系。

听完张公公的禀报,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笔,伸出食指,轻轻拂过纸上最核心处那一圈尚未闭合的曲线,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张院判的方子,确实有效。但父皇这病,不是单靠药石就能根治的——他心里的那根弦,绷了太多年了。药只能治身,治不了心。要让父皇真正好起来,还得让他放下一些担子,少操劳一些、多休养一些。”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深潭:“这件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张公公微微躬身,低声道:“殿下说的是。老奴会继续留意太医院那边的动向,有什么变化,即刻禀报殿下。”

柴宗训没有答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支笔,继续在纸上画了起来。

当夜,张公公在向范质传递一份关于立储程序的例行文书时,顺嘴提了一句:“范相,老奴今日听太医院的人说,张院判前几日向陛下禀报脉案时,提到了一件事——陛下如今的脉象,已从原来的‘沉涩而微’,转为‘沉稳有力’。”

范质正在翻阅文书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促:“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张公公的声音极低,却也带着一丝因激动而微颤的尾音,“张院判亲口所言,绝无虚假。而且——他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他说,三个月前,殿下曾亲自到太医院调阅了陛下近三年来的所有脉案,之后问了张院判一句话——‘可否在补气之余,加一味麦冬,以制参芪之燥?’”张公公的声音压到了最低,“范相应该知道,这味药调整意味着什么。”

范质沉默了。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在这一刻加快了几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比激动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那是他在三朝元老的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对一位年仅五岁的孩子产生敬畏之心的时刻。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没有说话。

他不禁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这个孩子的评估——他以为他已经足够看重这位小殿下,以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孩子最深的城府和最远的布局。但现在看来,他看到的,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当夜,月华如水,洒在福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

柴宗训独自从东配殿出来,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走到福宁殿前的回廊下。他看到殿内那盏依旧亮着的灯火,停下脚步,隔着半掩的殿门,望见父亲靠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汉书》,正在灯下阅读——那卷书,还是他前几日借口“想听父皇讲霍光故事”,特意让人送到福宁殿来的。

柴宗训没有惊动父亲,在门外的阴影中静静站了片刻,便转过身,沿着回廊,踏着月光,缓缓走向自己那座小院。他一边走着心中一边想到,皇城司的暗线虽然已被清理了大半,但赵家埋下的钉子,恐怕还没拔尽。只要父皇能再撑两年,撑到他能够名正言顺地接过权柄、撑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彻底丧失信心——那么,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而此刻的福宁殿内,柴荣坐在灯下,翻着那卷《汉书》,目光落在《霍光传》中一行字上——“光为人沉静详审,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

他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放下书卷,望着窗外那片洒满月光的庭院,出神了很久。

他开始真正地、认真地思考一件事:或许,他应该让自己活得更久一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孩子。为了那个能够在五岁时便懂得用一味麦冬来为他续命的孩子。为了那个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座江山,后继有人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如同院中那棵百年梧桐的根系一般,开始朝着泥土深处奋力生长——它要在这片古老的宫阙之下,长出一片足以庇护一个新世代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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