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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宗训将计就计,主动请稳边疆


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

七月的开封,热浪翻涌。文德殿内,冰鉴中的冰块正在加速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仿佛也在呼应着殿内那股因一道从河北传来的急报而骤然紧绷的气氛。

“陛下!河北急报——”传信使者的声音还在殿外回荡,那道封着三道火漆的加急军报,已经被内侍双手捧着,呈送到了御案之上。

柴荣拆开火漆,展开军报,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他的面色,在阅读过程中,从平静变得凝重,再从凝重变得铁青。他没有说话,但握着军报边缘的手指,却在微微收紧。

殿内群臣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柴荣那张正在急剧变化的面容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良久,柴荣放下军报,声音沙哑而冷峻:“瓦桥关守将奏报——契丹在拒马河对岸,连日集结兵力,大小营帐骤增百余顶,游骑多次越过边境侦察。守将判断,契丹极有可能在秋高马肥之际,大举南犯。”

这句话如同落入滚油的一滴水,在殿内瞬间炸开。

“契丹南犯?这怎么可能!去岁北伐之后,契丹元气大伤,哪有这么快恢复元气?”

“瓦桥关守将素来稳重,若非情况确实紧急,绝不可能轻易发出告急军报!”

“陛下!臣以为,当立即下令河北诸州,加强戒备,同时调派京畿禁军北上增援!”

一片嘈杂中,范质和王溥的眉头都锁成了疙瘩。魏仁浦的目光却没有望向地图或者那些正在七嘴八舌的将领——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一名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浅青色锦袍的武将。

那武将似乎感受到了宰相的目光,侧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瞬。曹彬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就在满朝文武各执一词、争执不休之际,一道稚嫩却清晰的声音,从御阶左侧传来,如同一盆冰水泼在了沸腾的油锅里。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有蹊跷。”

殿内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如同被利刃切断一般,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刚刚滑下锦墩、走到殿中央的五岁孩童身上。

柴荣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你说。”

柴宗训直起身,小脸上带着认真思索后的神色,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穿透了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

“儿臣记得,去岁在寿州军营时,曾听父皇说过一句话——‘契丹畏我大周如虎。自北伐之后,其边防主力已后撤三百里,沿途烽燧多已废弃。’若契丹真有大举南犯之意,为何不选择在去岁我朝北伐、主力尽出时动手?为何偏要等到如今——我朝边防已加固、各州粮草已储备完毕、禁军也已休整了一整个春夏之后,才忽然‘集结兵力’?”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清澈而坚定:“而且,儿臣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瓦桥关守将的告急军报中,只说了契丹‘集结兵力’、‘游骑越境’,却没有提到任何一次实际的攻击行动。一支集结了上百顶帐篷的大军,在边境停留了数日,却一箭未放、一城未攻——这不像是准备南侵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柴荣,用那种孩童特有的认真语气,说出了整座文德殿中,今日最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父皇——儿臣怀疑,这份告急军报,可能不是真的。”

殿内陷入了死寂。那死寂持续了片刻——然后以一种比方才更剧烈的程度,轰然爆发。

石守信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王审琦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笏板几乎要滑落。赵匡胤站在武臣队列前列,面色如常,但那双习惯了在金戈铁马中运筹帷幄的眼眸深处,正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压制的寒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告急军报的“材料”来自哪里。

而柴荣的目光,在听完儿子那番话后,反而变得如同静止的深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雷霆般的力量:

“宗训,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你觉得,朝廷该如何应对?”

柴宗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如初,却带着一种连在场最老练的朝臣都不禁屏息的沉着:

“儿臣以为,朝廷应当做三件事——”

“第一,派一支精干的人马,由一位既熟悉边防、又与河北各方势力没有太多瓜葛的将领带领,以‘巡视边防’为名,前往瓦桥关实地查证。若契丹确实在集结兵力——那便立即调兵增援;若查证发现所谓‘集结’另有隐情——那便按兵不动,避免朝廷被虚假情报牵着鼻子走。”

“第二,父皇不应因一道尚未证实的告急军报,而推迟任何既定的朝廷大计。若是契丹真的南侵——朝廷更应当尽快完成立储,以安军心、稳民意;若是虚惊一场——那便更不能因为一道假军报,耽搁了朝廷的正常节奏。”

“第三——”他抬起头,看着柴荣,目光清澈而坚定,“儿臣愿主动请缨,随巡视人马同往河北——以小皇子的身份,在第一时间安抚边关军民之心。若契丹果然有异动,儿臣在前线,也能第一时间为朝廷传递最真实的情报,避免层层转报的时间损失。”

殿内陷入了比方才更深的死寂。

主动请求前往边境——这个五岁的孩子,刚刚向满朝文武提出了一个任何人都不敢想象、更不敢开口的请求。

范质的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起的颤抖:“殿下!河北边境,不比京城!若契丹果真南犯,战火一起,刀枪无眼!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赴险地!”

魏仁浦也随之出列:“殿下!范相所言极是!殿下若有闪失,朝廷社稷将……”

“范相、魏枢密——”柴宗训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因为边境有危险,儿臣才更应该去。赵匡胤将军在去岁北伐时说了一句很对的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儿臣虽然还不是天子——但儿臣是将来的太子。如果连边境的烽火都不敢面对,将来如何统领天下兵马,收复燕云?”

他这番话,引用了赵匡胤说过的话——将赵匡胤自己的话语化为己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还不算完——他最后那句“收复燕云”,更是毫不避讳地,将柴荣毕生最大的心愿,摆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赵匡胤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但握着笏板的那只手,已经指节泛白。

柴荣沉默了很久,目光始终停留在儿子身上。他看到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他既惊讶又熟悉的、如同年轻时的自己、在每一次关键决策前夕所秉持的那份笃定。

他缓缓开口——

“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开封城。

当赵光义在城东别院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等待那份从河北发回的确认函。他失算了。他本以为瓦桥关的告急军报入京后,朝廷必然会陷入恐慌,立储议程必然会被推迟,而柴荣也必然会将注意力转向北方的边防部署。如此一来,他们便能争取到数月之久的时间来重新整顿内部。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五岁的孩子,不仅一眼就看出了那道军报中的反常,还主动请求前往边境查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布下的那道“北风可阻”的暗计,不仅没有阻住立储的步伐,反而被那个小畜生抓住,化作了一张将自己送上更高舞台的跳板。他要去河北——去那个赵家刚刚点燃引信的火药桶旁边,亲自坐镇。

赵光义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在那个五岁的孩子面前,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阻止的方式,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计就计。他原本想制造一堵墙来挡住那个孩子的路,但那堵墙,却被那个孩子轻轻一推,变成了一扇通往更高处的门。

当夜,柴宗训坐在东配殿的书案前,面前摊放着从枢密院借来的河北边防舆图。他用一支细小的炭笔,在瓦桥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下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他搁下笔,望着那片被夜空中明灭的星光所覆盖的疆域轮廓,目光深邃。

赵家的意图在他面前已经清晰到近乎刺眼:他们想用边境烽火来阻挡他登上前台,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送了他一枪一马,让他得以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个年仅五岁的皇子身份,光明正大地踏上河北的土地。他不仅要去看那道烽火是真还是假,更要让河北诸州的军民亲眼看到——那位即将成为大周太子的人,不是一个锁在深宫的幼雏,而是一个敢于直面边境风云的未来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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