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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箭射王兽


血是热的。

从左肩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又一个红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上。凌烬跪坐在狮尸旁,右手还握着那截断箭,箭杆上沾着红白相间的东西,是脑浆混着血,冻成了冰壳。

三头雪鬃狮围着他,呈三角站位,封死了所有退路。最左边那头是母狮,体型稍小,但眼睛里的杀意最盛——地上死的这头可能是它配偶。中间那头是年轻的公狮,鬃毛还没完全长开,淡金色的,在风雪里像团飘忽的鬼火。右边那头最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划到嘴角,眼皮耷拉着,但右眼完好,冰蓝色的瞳孔缩成一点,死死盯着凌烬手里的断箭。

风停了。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无声地落。整个世界只剩下凌烬自己的喘息声,很粗,很急,每一下都扯着胸口断掉的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左手那道疤已经不烫了,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刚才那种感觉还在——那股从疤痕深处炸开的寒气,顺着指尖冲进狮眼,瞬间冻结,然后炸开。

那不是幻觉。

凌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淡白色的疤在雪光下泛着微光,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像被冻伤。他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但指尖发麻,像刚握过冰块。

老狮低吼一声,声音很低,很沉,震得地上的雪沫都在跳。它往前踏了一步,左前爪落下时,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这头狮太老了,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它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凌烬露出破绽。

凌烬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他右手握紧断箭,左手垂在身侧。胸口那三根断肋骨每次呼吸都在摩擦,他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开裂。血从左肩不停往外涌,流进眼睛里,把视野染成一片暗红。

不能等。

等下去,血会流干,力会耗尽,然后被三头狮分食。他得动,得在它们合围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年轻公狮先动了。它年轻,没耐心,低吼一声,后腿蹬地,扑上来。速度比老狮快一倍,像道金色的闪电,眨眼就到面前。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右手断箭自下往上捅,瞄准狮的下颌。

但公狮在最后一刻偏头,箭尖擦着它脖颈飞过,只划破一层皮。狮爪拍在凌烬胸口,正好拍在断骨的位置。剧痛瞬间炸开,凌烬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滑出三丈远,停下来时喉咙发甜,一口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他撑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疼得像要裂开,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单膝跪地,用断箭撑着雪地。血从嘴里不停往外涌,他咽下去,又涌出来。

年轻公狮没追,它停在原地,低头舔了舔脖颈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凌烬,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类似戏谑的光。它在玩,像猫玩老鼠。

老狮又低吼一声,这次是警告。年轻公狮退了半步,但眼睛还盯着凌烬。

母狮动了。它没扑,而是绕着凌烬走,脚步很轻,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它在找角度,找凌烬的盲区。凌烬跟着它转,但胸口疼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只能勉强看清一团白影在风雪里晃动。

左边。

母狮突然加速,从左侧扑来。凌烬往右滚,狮爪擦着他脸颊划过,带走一块皮肉。他滚到一半,右手握断箭往上一撩,箭尖划过狮腹,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皮毛。

母狮吃痛,低吼一声,退了两步,低头舔伤口。

就现在。

凌烬用断箭撑着雪地,猛地站起来,往裂谷方向冲。裂谷边缘就在十步外,那里有绳索——苏青他们留下的绳索还挂在冰缝里。只要能抓住绳索,就能滑下去,裂谷底下地形复杂,有冰窟,有暗河,能躲。

他冲了三步,背后传来低吼。是老狮,它动了,速度比想象中快,像座移动的雪山,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五步,四步,三步——裂谷边缘到了,凌烬伸手去抓绳索。

绳索是麻绳,冻硬了,握上去滑腻腻的。他抓住,刚要往下跳,背后劲风袭来。他来不及回头,只能松手,往侧边扑倒。

老狮的爪子拍在刚才他站的位置,冰面炸开,碎石和冰块四溅,其中一块砸在凌烬额头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满脸。他趴在雪地里,喘着气,回头。

老狮站在裂谷边缘,低头看着他,右眼那只完好的冰蓝色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小小的,狼狈的,满身是血。然后老狮抬起右前爪,踩在绳索上,一碾。

咔嚓。

麻绳断了,一截掉下裂谷,消失在黑暗里,另一截还挂在冰缝里,在风里晃。

退路没了。

凌烬撑着站起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他看向老狮,老狮也在看他。风雪在它们之间呼啸,雪片落在狮鬃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它戴了顶白冠。

年轻公狮和母狮也围上来,三头狮重新形成三角包围,但这次圈子更小,距离不到五步。凌烬能闻到它们嘴里的腥气,能看清它们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是阿蛮的,还是其他猎手的?不知道。

左手那道疤又开始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瞬间炸开的烫,是缓慢的,渐进的,从疤痕深处透出来的热,像有块炭埋在皮肤下面。热流顺着左臂往上蔓延,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减轻了,胸口的剧痛也缓和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麻木,一种僵硬,像整条手臂正在慢慢冻成冰。

不能等。

凌烬低头,在雪地里看见了样东西——是弓。苏青的弓,铁木的,掉在两步外,一半埋在雪里。弓臂上刻着那个符号:一把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尖朝下。

他冲过去,左手去捡弓。指尖碰到弓臂的瞬间,左手那道疤烫得像是要烧起来。热流顺着指尖冲进弓臂,弓臂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霜是淡蓝色的,在雪光下泛着微光。

他握住弓,站直,转身。

三头狮同时扑来。

凌烬没退。他右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是苏青的箭,竹箭,箭尾的翎毛残缺不全。他搭箭,拉弓。

左手使不上力,但弓自己动了。不是他在拉,是那股从疤痕里涌出的热流在拉,热流冲过左肩,冲过手臂,冲进弓臂,弓弦自动绷紧,拉到满月。箭尖在抖,不是手抖,是空气在震颤,是风雪在绕着他旋转。

他瞄准。

瞄准老狮那只完好的右眼。

放。

箭离弦。

没有啸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冰裂的脆响。竹箭离弦的瞬间,箭杆上结满了冰霜,冰霜是淡蓝色的,在空气里拖出一道蓝色的轨迹,像流星。箭速不快,但三头狮都僵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支冰箭飞过来。

箭从老狮右眼飞进去,贯入颅腔,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血在空气里瞬间冻结,变成红色的冰晶,洒在雪地上。老狮浑身一颤,然后侧倒,砸在冰面上,不动了。

年轻公狮和母狮同时后退,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它们盯着凌烬,盯着他手里那支弓,弓臂上的淡蓝色冰霜正在消退,但还没完全散去。

凌烬没停。他抽第二支箭,搭弦,拉弓。左手那股热流还在,但弱了,弓弦拉到半开就开始抖。他咬牙,继续拉,拉到满弓,瞄准年轻公狮。

放。

冰箭飞出,但这次轨迹歪了,擦着公狮脖颈飞过,钉在后面的冰壁上,冰壁炸开一个大洞,冰碴四溅。公狮低吼一声,转身就跑,消失在风雪里。

母狮没跑。它盯着老狮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像哭泣一样的声音。然后它抬头看凌烬,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仇恨。它低吼一声,扑上来。

凌烬抽第三支箭,但来不及了。母狮已扑到面前,獠牙离喉咙只有三尺。他只能弃弓,右手握断箭,往上捅。

但左手先动了。

不是他在动,是那股热流最后的余波在动。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对准母狮的脸。热流从指尖涌出,在空中凝成五道淡蓝色的冰刺,射向母狮。

冰刺射中母狮双眼、咽喉、胸口。母狮浑身一僵,然后倒下,砸在雪地里,冰刺在它体内融化,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冻成冰壳。

凌烬跪下去,弓掉在雪地里。左手那股热流完全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痛——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痛,像整条手臂被碾碎了又拼起来。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起了水泡,是烫伤。

他喘着气,血从嘴里、鼻子里、额头的伤口里不停往外涌。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在叫。他撑着想站起来,但腿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坐在雪地里,背靠着老狮的尸体。

狮尸还是温的,毛很厚,靠着不冷。凌烬抬头看天,天是铁灰色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水,混着血流下来。

他活下来了。

杀了四头雪鬃狮,其中一头是王兽。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疤还在发红,但已经不烫了。他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但很慢,很僵,像冻僵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凌烬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风雪里走出来,是苏青。

她走得很慢,手里握着那把木鞘小刀,刀尖在滴血,不知道是谁的。她在十步外停住,看着凌烬,看着地上三头狮尸,看着凌烬手里那截断箭。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蹲下,伸手按了按凌烬的左肩。凌烬疼得闷哼一声,但她没松手,又按了按胸口的伤。

“肋骨断了三根,左肩骨头又裂了。”她说,声音很平,“但死不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白色粉末,和雪和成糊状,抹在凌烬胸口的伤口上。药膏很凉,抹上去瞬间缓解了疼痛。然后她撕下自己袍子的下摆,给凌烬包扎。

“其他人呢?”凌烬问,声音哑得厉害。

“死了。”苏青说,包扎的动作没停,“老陈被狮咬断了脖子,另外两个跑散了,估计也活不成。”

“你为什么回来?”

苏青停住动作,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跃,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凌烬的脸,满是血污,狼狈不堪。

“你杀了王兽。”她说,“王兽的骨、皮、牙,值钱。够换一车粮,够洞里所有人活过这个冬天。”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苏青包扎好,站起身,走到老狮尸体旁,拔出小刀,开始剥皮。动作很熟练,刀尖划过皮毛,发出嗤嗤的声音。凌烬靠在狮尸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左手那道疤,在风雪里,微微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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