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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真假难辨


粮是陈的。

粟米里掺着沙,麦粉结着块,掰开来能看见里面爬的虫。三娘把粮袋倒在地上,用手扒拉,一粒一粒挑。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萝卜,但她挑得很仔细,把沙子和虫子都拣出来,放在一边。拣出来的沙子和虫子也不扔,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虫子能烤了吃,沙子能填肚子,虽然吃了拉不出屎,但能骗过胃,让它别叫得那么响。

凌烬靠在洞壁上,看着三娘拣粮。他左肩的伤好了一些,能抬,能弯,但还不能用力。胸口那三根断肋骨长得慢,每次呼吸都像有针在扎。苏青进城三天了,还没回来。洞里的粮还能撑两天,两天后,要么饿死,要么再去猎兽。

“凌哥。”

声音很轻,带着点怯。凌烬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猎手站在面前,是阿木,才十六岁,脸上有冻疮,破了,流着黄水。他手里握着把弓,是自己做的,弓臂是歪的,弦是麻绳搓的,已经磨得起毛了。

“弓……拉不开。”阿木说,声音更小了。

凌烬接过弓,试了试。弦很松,拉到一半就软了,箭射出去顶多二十步。他把弓递回去。“站近点,十步**。”

“十步太近了,”阿木说,“兽扑上来,没时间射第二箭。”

“那就一箭射死。”凌烬说,“十步,射眼睛,或者喉咙。一箭不死,你就死。”

阿木愣了愣,然后点头,握着弓走到洞中央。那里竖着个草靶,是苏青临走前扎的,用干草和破布捆成个人形,在胸口画了个红圈。阿木站到十步外,搭箭,拉弓,手在抖。

“别抖。”凌烬说。

阿木咬着牙,手不抖了,但箭尖还在晃。他屏息,瞄准,放。

箭离弦,歪歪斜斜飞出去,插在草靶大腿上,离红圈差了半尺。

“再来。”凌烬说。

阿木又射,这次中了红圈边缘。他脸上露出点笑,但很快又收了,看向凌烬。凌烬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阿木松了口气,退到一边,让下一个来。

洞里还活着的猎手有四个,阿木是最小的,其他三个都二十上下,学得慢,但肯练。凌烬看着他们一个个射,记下每个人的问题:阿木手抖,大虎臂力不够,老坎瞄准慢,栓子放箭太急。他一个个说,说得很少,就几个字,但他们听,点头,改。

练了一个时辰,三娘拣完粮,煮了一锅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每人分一碗,碗是破陶碗,缺口割嘴。凌烬接过碗,慢慢喝。粥是温的,不烫,喝下去能暖胃,但很快就饿了。他喝完,舔干净碗,放在一边。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洞口。兽皮帘子掀开,一个人钻进来,是三娘救回来的那个流民,叫阿平,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腮,把鼻子都劈歪了。他是三天前被三娘在雪地里发现的,冻僵了,只剩一口气。救活后,他说自己是北边“黑石寨”的猎手,寨子被兽潮毁了,他逃出来,在雪原上走了七天,快饿死了。

“外面有人。”阿平喘着气说,声音发颤。

“什么人?”三娘问。

“不知道,五六个,穿得破,但手里有家伙。”阿平说,“在石林外面转,像是在找什么。”

洞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凌烬。凌烬没动,他盯着阿平,看了三息,然后问:“长什么样?”

“看不清,太远。”阿平说,“但领头那个,左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

凌烬垂下眼,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粥渣。左腿瘸的人,他认识一个,是城防军里的一个老兵,姓胡,三年前在箭猎区被雪原狼咬断了腿骨,接歪了,走路就瘸。但胡老兵应该在城里,怎么会到雪原上来?

“可能是别的流民。”大虎说,“雪原上流民多,碰上了正常。”

“不正常。”凌烬说,“石林偏僻,平时没人来。他们专门找到这儿,不是碰巧。”

“那怎么办?”阿木声音发颤。

凌烬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雪停了,天是铅灰色的,远处石林里静悄悄的,没看见人。但他能感觉到,有眼睛在盯着这里。不止一双。

他放下帘子,转身。“弓拿来,箭上弦。大虎、老坎守洞口,栓子、阿木守后面那条窄道。三娘,带阿平去最里面,别出来。”

“那你呢?”三娘问。

“我出去看看。”凌烬说。

“不行,”三娘抓住他胳膊,“你伤没好,出去送死?”

“不出去,他们也会进来。”凌烬说,挣开她的手,走到火边,从柴堆里抽出那截断箭,握在手里。箭杆冰凉,贴着掌心。“我绕到后面,看他们想干什么。要是流民,就算了。要是别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洞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但都动了。大虎和老坎拿起弓,站到洞口两边。栓子和阿木拿起矛,往后洞窄道走。三娘拉着阿平,退到最里面的角落,手里握着把骨刀。

凌烬掀开帘子,闪身出去。外面风很大,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贴着石柱,往右绕,脚步很轻,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左肩的伤还在疼,但他强迫自己忽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动。

绕到石林侧面,他蹲下,藏在石柱后面,往外看。

五个人,分散在石林入口处,都穿着破皮袍,手里拿着武器,有弓,有刀,有矛。领头那个确实左腿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他握弓的姿势很稳,手指扣弦的位置很准,是练过的。不是流民,流民没这么标准的姿势。

凌烬盯着那个瘸子,看了很久。瘸子也在看石林入口,看了会儿,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但口型能看出来,是“进去看看”。

另一个人点头,握紧手里的刀,猫着腰往石林里走。凌烬等他走近,等他在自己藏身的石柱旁经过时,突然出手,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断箭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凌烬压低声音。

那人僵住,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凌烬拖着他退到石柱后面,松手,但断箭还抵着喉咙。“谁让你们来的?”

“没……没人。”那人声音发颤,“我们就是流民,路过……”

“流民?”凌烬打断他,用断箭挑起他袍子的下摆,露出里面的裤子——是城防军的制式皮裤,虽然破了,但还能看出来。“流民穿这个?”

那人脸色变了,突然抬手去抓凌烬的断箭。凌烬手腕一翻,箭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皮肤,血渗出来。“再说一遍,谁让你们来的?”

“秦……秦少城主。”那人终于说了,声音更低,“让我们来……来看看,那个杀王兽的箭奴,是不是真在这儿。”

“看完了呢?”

“看完了……回去报信。”那人说,“少城主说,要是真在这儿,就……就带回去。”

“带回去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那人说,“少城主说,要活的,左手……左手要完整。”

凌烬沉默。秦昊知道了,知道他在石林,知道他左手里有东西。消息传得真快。

“你们来了几个?”

“就……就我们五个。”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没了。”

凌烬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抬手,用断箭箭柄在他后颈敲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不动了。凌烬把他拖到石柱后面,用雪盖住,然后起身,绕回石林入口。

瘸子和其他三个人还在等,有点不耐烦了,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凌烬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弓——是苏青那把铁木弓,他出来时顺手拿的。

“找我?”他开口,声音很平。

四个人同时转身,弓上弦,刀出鞘。瘸子眯着眼看着凌烬,看了会儿,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凌烬,箭奴七十三。”

“是我。”凌烬说。

“跟我们走一趟。”瘸子说,“少城主想见你。”

“不去呢?”

“不去,”瘸子收起笑,声音冷了,“就得请你去了。”

他挥手,另外三个人围上来,呈三角站位。凌烬没动,他握着弓,手指搭在弦上,但没箭。箭在洞里,他出来时没带。

“你左手里那东西,”瘸子继续说,眼睛盯着凌烬的左手,“少城主很感兴趣。交出来,跟我们回去,说不定能留条命。”

凌烬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疤在昏暗里泛着淡白色,周围的皮肤因为之前的烫伤还没好,起着一层薄皮。他握了握拳,疤痕微微发痒。

“交不出来。”他说。

“那就别怪我们了。”瘸子一挥手,“上!”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凌烬后退,拉弓,但没箭,只能用弓身去挡。弓臂砸在最前面那人手腕上,咔嚓一声,腕骨断了,刀掉在地上。但另外两人已经扑到面前,一刀砍向他左肩,一矛刺向他胸口。

凌烬侧身躲开刀,但矛躲不开,只能硬扛。矛尖刺在胸口缠着的布条上,入肉半寸,卡住了。凌烬闷哼一声,右手抓住矛杆,往自己这边拽,同时抬腿踹在对方小腹上。那人吃痛,松了手,凌烬夺过矛,反手一刺,刺穿他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凌烬满脸。他拔出矛,转身,但瘸子的箭已经到了。箭很快,很准,射向他左肩——不是要害,是想废他左手。凌烬来不及躲,只能侧身,用右肩去挡。

箭入肉,卡在肩胛骨里,剧痛瞬间炸开。凌烬踉跄一步,单膝跪地。瘸子又搭上一支箭,瞄准他左手。

“最后一遍,”瘸子说,“跟我们走。”

凌烬抬起头,看着他。血从右肩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他喘着气,胸口那三根断肋骨疼得像要裂开。左手那道疤开始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

他不能再用。

用了,秦昊就会知道,左手里真有东西。然后会有更多人来找他,更厉害的人,他躲不掉。

但不用的,他可能死在这儿。

他握紧矛杆,撑着站起来。瘸子的箭还指着他,手指扣在弦上,随时会放。另外两个人也围上来,刀和弓都对着他。

就在这时候,洞里传来声音。

是弓弦震动的声音,很密集,像雨点。紧接着,三支箭从洞里射出,两支射向瘸子,一支射向离洞口最近的那个人。箭很快,很准,是练过的。

瘸子不得不躲,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划开一道口子。另一支箭射中那个人的大腿,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第三支箭射空了,钉在石柱上,箭尾还在颤。

大虎和老坎从洞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弓,箭已上弦。栓子和阿木也跟出来,握着矛,挡在凌烬面前。

瘸子看了一眼,知道今天带不走人了。他咬牙,挥手。“撤!”

三个人拖着伤员,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石林深处。大虎要追,凌烬拦住他。

“别追。”他说,声音很哑,“收拾东西,这儿不能待了。”

“为什么?”大虎问。

“他们还会来。”凌烬说,拔出右肩的箭,血涌出来,他咬牙撕下一截布条,缠上,“下次来的,不会只有五个人。”

他转身,看向洞里。三娘和阿平站在洞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阿平低着头,手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凌烬走过去,在阿平面前停住,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他说,“跟他们是一伙的?”

阿平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不……不是,凌哥,我……”

“瘸子来的时候,你看的是洞口,不是他们。”凌烬说,声音很冷,“你在看有没有人出来帮忙。流民不会这么看。”

阿平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凌烬抬手,用断箭抵住他喉咙。

“说,”他说,“谁让你来的?”

阿平眼睛红了,突然跪下,磕头。“凌哥,饶命,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老娘,说我要是不来,不把你们的底细摸清楚,就杀了我老娘……”

“他们是谁?”

“城防军……是城防军的人。”阿平哭出来,“他们让我混进来,看你在不在,看你左手是不是真有东西,看你伤怎么样……我都说了,凌哥,饶我一命……”

凌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断箭。“滚。”

阿平愣住,抬头看他。

“趁我没改主意,”凌烬说,“滚。”

阿平爬起来,转身就跑,跑出石林,消失在风雪里。凌烬转身,看向其他人。“收拾东西,一炷香后,离开这儿。”

众人沉默着,开始收拾。凌烬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风雪。左手那道疤还在发烫,但热度在消退。

秦昊知道了。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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