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三辞三让
沈明德整了整衣冠，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次跪得更实在，脑门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您若不登基，臣今日便长跪不起！”
他抬起头，眼眶竟真有点泛红。
“天下百姓苦战久矣，好不容易盼来太平，若殿下不肯俯就大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岂不是又要生出变故？”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臣这一生，别无所求，只盼着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殿下君临天下，死也瞑目！”
王萧看着他那样儿，差点没绷住。
这老沈，演技比宫里那帮伶人还强。
他干咳一声，把脸转开，冲底下摆摆手：“沈相言重了，孤何德何能，岂敢觊觎大位？此事……容后再议。”
周猛站在武将堆里，低头拿靴尖碾地砖缝。
南宫晟嘴角抽了抽。
南宫伊诺更直接，拿袖子掩着嘴。
沈明德哪肯罢休。
他又磕了一个头，转向珠帘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太后！您说句公道话！”
珠帘后头安静了一瞬。
许姜月慢悠悠掀开半边帘子，露出一张端丽的脸。
她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明德。
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一脸“我很为难”的王萧。
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哀家以为，沈相说得有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雍王殿下功在社稷，若是不登基，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反倒不利于天下安定。”
她低下头，看向坐在龙椅上正掰手指玩的谢奕，声音放软了几分：“陛下，您说呢？”
谢奕仰起小脸，眨巴了两下眼。
他虽不大懂这些弯弯绕，可他从小听母后的话。
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奶声奶气地开口：“朕觉得，皇姑父当皇帝挺好的，这样朕就不用天天上朝了，还能多睡会儿。”
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臣们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王萧赶紧站起来，袍子一撩跪地。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臣万万不敢！陛下年幼，太后垂帘，正是国家大治之时，臣岂敢贪天之功？”
“若是让臣登基，岂不是陷臣于不忠不义？臣宁可归隐田园，也不敢僭越大位！”
他说完站起来，一拱手，转身就往外走。
“退朝！”
他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
……
大殿里嗡嗡的。
大臣们围在沈明德和张孝卿身边，七嘴八舌。
“沈相，殿下这是……真不答应？”
“我看未必，”沈明德捋着胡子，压低声音，“诸位放心，后日二十四号，垂拱殿朝会，老夫自有办法让殿下改口。”
张孝卿在旁边连连点头，替他打掩护。
众人这才稍稍安了心，陆续散去。
……
晚上，王府后宅暖烘烘的。
王萧歪在榻上，怀里抱着闺女逗弄。
小家伙刚吃饱，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东张西望，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寻摸什么。
谢婉琰坐在旁边剥橘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抬眼问他：“名字想好了没？”
“爷爷怎么说？”
“老爷子就起了男孩的，”谢婉琰撇嘴，“说老大叫少恒，君若那儿子就叫少忱。”
“那咱闺女呢？他提都没提，光顾着乐呵抱孙子去了。”
王萧低头瞅着怀里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想了想：“就叫锦真吧，锦瑟的锦，真心的真，将来当公主也好听。”
“锦真……也还行。”
谢婉琰伸手把女儿从他怀里抢过去，“你还知道她是公主啊？”
她拿指尖点了点女儿的小脸蛋。
“那今天干嘛不接受禅让？”
“这么不想我当皇后？还是说……”
她顿了顿，“舍不得你那位姜月姐姐丢了太后位子？”
王萧乐了，往榻上一瘫：“你急什么？让沈明德他们多演两出戏，显得我有多谦虚不是？”
“再说了……”
他凑过去捏捏她脸，“你当皇后跑不了，许姜月那边，我有我的安排。”
谢婉琰哼了一声，扭过脸去，嘴上嘟囔：“反正你别让她排我前头就行。”
“那哪能？”
王萧又凑过来，“你永远是正宫，她就算进宫，也得跟你叫姐姐。”
他低头咬她耳朵，含含糊糊补了句：“到时候你就看好了。”
谢婉琰耳根子一红，手却不老实，顺着腹肌往下滑：“那人家就等着当皇后咯~”
烛火晃了晃，灭了。
帐子里头传来低低的闷笑，夹杂着布料摩挲的细响。
……
一天后。
正月二十四。
大殿里却挤得满满当当。
不单单只有大周君臣。
就连苍弥国、西番凉国、大斡兰、西域诸国。
使节们都换了新衣裳。
南宫晟和周猛站在武将头一排，腰杆笔直。
南宫伊诺站他边上，手里捏着笏板。
她依旧多动症，隔一会儿就拿笏板敲敲自己大腿。
方松、方权哥俩站在最前头。
沈明德、张孝卿领着一帮文官分立两侧。
后面紫袍绯袍排得整整齐齐。
许姜月坐在厚厚的珠帘后头，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道端正的轮廓。
谢奕穿着小龙袍坐在龙椅上，腿还够不着地，在那儿一晃一晃的。
王萧坐在龙椅边上的椅子上，往底下扫了一圈，开口：“今天有本启奏，无本……”
话没说完，沈明德就出列了，袖子一撩，扑通跪地。
“臣，尚书省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沈明德，有事启奏！”
“说。”
“臣还是那句话，请殿下顺应天心，早登大宝！”
王萧摆了摆手，做出那副早就准备好的姿态。
“沈相，你怎么又提这事？孤说了，孤何德何能，岂敢觊觎大位？”
沈明德跪着没动，脑袋却往前探了探。
“殿下若不登基，臣今日便长跪不起。”
张孝卿紧跟着出列，也跪下了：“臣附议！殿下功盖当世，若不登基，如何安定四海？”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臣等恳请殿下，以天下苍生为念！”
他这一开头，周猛跟着跪下了。
旁边的武将一看，齐刷刷跪了一片。
人群瞬间黑压压跪了小半个殿。
文官这边也绷不住了，稀里哗啦全跪了。
“请殿下登基！”
“殿下登基！”
“苍生之幸！”
喊声嗡嗡的。
王萧往后一仰，脸拉得老长：“你们这是要陷孤于不义吗？”
他一只手在桌子底下冲着沈明德悄悄竖了个拇指。
这老沈。
时机掐得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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