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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吴掌柜送了两坛酱


上午的太阳照进院门口,照在柜台上的榆木台面上。鱼丸在冰碴子里泡着,白汽从木盆边沿往上冒。

马婶的嗓门从巷口传过来。今天喊的是新词:“恒丰祥手打鱼丸,翠微楼大厨认过的,买两斤送一包虾皮!”

前几天翠微楼白工服的小伙子来送帖子,马婶在门口看了个全程。“翠微楼那可是京城顶顶大的馆子”这句话她嚼了两天,嚼出了广告词。

林玉莲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一阵脚步声从胡同口传过来。不是买鱼丸的脚步。买鱼丸的脚步是散的,东张西望的。这个脚步稳,但慢。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再停一下。

吴德全站在恒丰祥门口。

五十多岁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没拿东西。身后跟着一个伙计,伙计怀里抱着两个砂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

林玉莲的算盘声停了。她从柜台后面看过去,看见吴德全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搓了一下。

老莫靠在墙根的板凳上,手搭在帆布挎包口上。他的目光从吴德全身上扫到身后伙计怀里的坛子,又扫回来。没站起来,也没松手。

吴德全迈过门槛。

“陈师傅在吗?”

嗓子发干。进门之前他在胡同口站了五分钟。路过恒丰祥门口三回了,头两回走过去了。第三回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腿自己不走了。

三十年了。什刹海这条街上,他的德顺号是头一份。冬天卖干货,夏天卖腌菜,秋天卖山货,春天卖笋干。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哪家过年不来德顺号称二两虾皮?

七天。恒丰祥开张七天。

他的客人走了三成。

不是被抢走的。是自己走过去的。

他在后院把恒丰祥的鱼丸掰开闻了三天。

第一天闻完放下了。第二天又拿起来闻。第三天把鱼丸放进嘴里嚼了。凉透了的鱼丸,鲜味还在,弹性还在,没有半点腥气。

三十年,没碰上过这种东西。

陈大炮从后院走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围裙前襟有几道水渍。他看见吴德全,脚步顿了一下。

吴德全冲身后的伙计努了努嘴。伙计把两个砂坛子搁在柜台上,坛子落在榆木台面上,闷响。

“六必居的黄酱。三十年老缸,我存了十坛。今天给您送两坛。”

陈大炮走到柜台前面。他看了一眼砂坛子上扎的红布,又看了一眼吴德全的脸。

“无功不受禄。吴掌柜,什么意思?”

吴德全搓了搓手。笑了一下,那笑咧了个嘴角就收了。

三十年的干货行当,他见过太多同行。有手艺好的,有嘴巴利的,有背景硬的。但陈大炮进了这条街,他头一回觉得自己那三十年不够看。

“陈师傅,我在这条街做了三十年干货。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但你那颗鱼丸……我闻了三天。”

后面的话顿住了。

一个干货行的老掌柜,把别家的鱼丸闻了三天。不用再说了。

陈大炮没接话。站着看他。

吴德全的喉头动了一下。后背的褂子已经洇了一块。

“冰厂的事……”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是我犯混。不该在背后使那个绊子。”

柜台后面的林玉莲手里的铅笔在账簿上停住了。她没抬头,耳朵竖着。

“嗯。”

陈大炮拿起砂坛的盖子。红布解开,坛口封着一层黄蜡纸。揭开蜡纸,黄酱的味道冲上来了。酱色深褐,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油光。陈大炮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

酱香浓郁,发酵到位。没有杂味。三十年的老缸养出来的底味,跟新缸差着十万八千里。

“好酱。”

吴德全的气松了。他身后的伙计也跟着松了。那伙计在德顺号干了八年,头一回看见掌柜的给别家送东西。

“以后什刹海这片,恒丰祥的东西,德顺号帮忙推。您不嫌弃就行。”

陈大炮把坛盖搁回去。他看了吴德全一会儿。不长,三秒。

吴德全站在那三秒里,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酱留下。”陈大炮把砂坛往柜台里面推了推。“冰厂的事过了就过了。以后有什么北方的好料,你帮我留意着。山货、干菌、老缸的酱醋,你比我熟。”

吴德全愣了一下。

他来之前想过几种结果。最好的结果是酱收下,面子给了,各做各的。没想过陈大炮会说“你帮我留意”。

帮忙留意好料。这句话在行当里的意思是:你是我的供货渠道了。

三十年的德顺号,什刹海头一份的干货铺子。从今天起,变成恒丰祥的北方料供应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客气话。点了下头。

“成。”

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柜台上两坛砂锅酱搁在榆木台面上,陈大炮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

吴德全迈过门槛。太阳照在他的灰布褂子上。

他的伙计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掌柜的,那酱您存了好些年了……”

“闭嘴。”

吴德全走进胡同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

恒丰祥柜台后面,林玉莲的铅笔在账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德顺号,吴德全,北方干货山货渠道。”

陈安从柜台角落探出头。他盯着那两个砂坛子看了一会儿,凑过去闻了一下坛口。

鼻子皱了皱,又闻了一下。

“妈妈,这个跟鱼丸不一样。”

林玉莲把砂坛盖好。

“是酱,不是鱼丸。”

“咸的。”陈安的鼻子还皱着。“后面还有一点甜。”

林玉莲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儿子一眼。

两岁的孩子,闻一下能把咸和回甘分开说。

她没多说。伸手把陈安的头发拨了拨,把坛盖压紧了。

陈大炮从后院回来了。手上的面粉洗掉了,拿着一只长柄木勺。他走到柜台前,揭开坛盖,用勺子舀了一小勺酱。

送到嘴边品了品。

舌尖先碰到咸。然后是酱香。最后有一股回甘,从舌根慢慢往上翻。

三十年老缸的底味。新酱里绝对没有的东西。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六必居三十年老缸。”他把勺子搁下来。旱烟斗从口袋里摸出来,在嘴角转了一圈。

金汤佛跳墙的底味,他琢磨了两天。十二种料分头处理再合坛慢煨,骨汤和鸡汤双吊的底子够厚,但总觉得差一层东西压不住。

酱。他想过酱。但普通的酱不行,得是老缸养出来的。

“这坛酱,正好。”

林玉莲从账簿上抬起头来。她看见陈大炮盯着那坛酱,旱烟斗叼在嘴里不动了。做了这么多年饭的人,出了那种表情,只有一种可能。

他找到了。

金汤佛跳墙最后一味底味,补齐了。

她低下头,在账簿上写了三个字:酱已定。

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到院墙顶上了。秋天的光照在榆木柜台上,照在两坛六必居三十年老酱上。

陈大炮把坛子盖好,搬进后院灶房。

灶台前面,他用勺子把酱分装到三个小碗里。一碗原味,一碗兑了一点点清水稀释,一碗拿筷子尖蘸了一点金华火腿的汤底搅进去。三碗酱搁在灶台边上,他挨个尝。舌尖碰一下,停一下,铅笔在纸上记一笔。

火腿咸鲜混着老酱的醇厚,从灶房门缝里渗出来,飘过后院,飘过柜台,飘到胡同口马婶的鼻子底下。

马婶的嗓门卡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扭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

那味道比鱼丸还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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