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用意不在惩处,而在离间。
贾府内宅素有旧例:长辈跟前得脸的猫狗,在小辈院里也需敬着三分。
看看老太太身边的鸳鸯、琥珀,连琏二爷、宝二爷见了也要含笑唤声“姐姐”
;那赖嬷嬷摆宴,能请动满府主子。
皆是倚仗老太太余荫。
可这算盘,未免打得太蠢。
他如今功名在身,爵位加体,纵使老太太心生不悦,又能奈他何?内帷妇人,眼界囿于方寸庭除,岂知外间天地辽阔。
莫说老太太,便是父亲贾赦如今想动他,也得掂量三分。
至于“忤逆”
之名,终要看龙椅上那位的圣意。
未有圣裁,谁敢妄动天子亲封的伯爵?
思及此,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车驾入府,直抵内院。
贾淙翻身下马,袍角带风,径往贾母所在院落行去。
还未进垂花门,便听得里头传来老妪嘶哑的哀哭:
“老太太!我统共就这一个儿啊……往后叫我这孤老婆子靠谁去?我也不求别的,只求您老人家看在这几十年伺候的情分上,让三爷到您跟前低个头、认句错,老婆子知道您给了我这个体面,九泉下也能闭眼了……”
“好生热闹。”
贾淙含笑步入庭院,声不高,却压住了满院啜泣。
院内众人皆是一怔。
迎春抬眸望来,眼底忧色隐隐;探春与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蹙眉。
贾母端坐正中罗汉榻上,面色沉凝,见他进来,只淡淡道:“你还知道回来。
不气我便算你孝顺了。”
贾淙从容整袖,向贾母深施一礼:“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礼毕,他目光一转,落在那跪伏于地的老嬷嬷身上,语调悠缓,似好奇,又似玩味:“这不是丁嬷嬷么?怎的跪在此处?方才我在门外仿佛听见,嬷嬷有事要求老太太做主?”
丁嬷嬷闻声抬头,正撞上贾淙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咯”
地一声,像是被什么骤然掐住了脖颈,后面的话竟生生噎在嗓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淙垂首跪于堂前,沉默如石。
“淙儿,此事终究因你而起。
出征前你斩了丁耀,那是丁嬷嬷独子。
她在老太太跟前侍奉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你倒说起风凉话来?”
王夫人从人群中走出,话音里压着三分愠怒。
贾淙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二婶,若说侍奉主子便是功劳,那贾府上下有功之人可太多了。
不如请二叔奏明圣上,给这些功臣都封个一官半职?”
“放肆!”
贾母闻言,手中茶盏重重一顿。
恰在此时,一名小丫鬟碎步近前,低声道:“三爷,您亲随在仪门外候着。”
贾淙朝贾母欠身:“祖母,孙儿有些琐事需处置,稍后再来陪您说话。”
贾母挥了挥手,他便转身退出花厅。
仪门外,身着轻甲的亲卫压低声音:“侯爷,查明了。
丁嬷嬷的幼孙前夜失踪,疑是遭人掳去。
属下已带人抄检丁家,金银器物堆积如山,账目正在清点。”
贾淙眸光微凝。
原来如此,难怪那老奴敢在此时发难。
是有人见不得他在这府中立足。
“看住丁家上下。”
他简短吩咐,旋即折返。
厅中众人见他去而复返,神色各异。
贾母揉着额角:“事情办妥了?”
“暂告一段落。”
贾淙站定,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丁嬷嬷,“倒是另有一事——丁嬷嬷的孙儿前夜走失,她却不去寻人,反来祖母跟前哭闹不休。
孙儿觉得蹊跷。”
丁嬷嬷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真有此事?”
贾母望过去。
“老太太明鉴……那孩子贪玩,常在外头野,想必、想必又跑去哪处耍子了……”
丁嬷嬷的声音细若蚊蚋。
“贪玩?”
贾淙轻笑一声,“怕不是被人扣下了吧。
祖母,孙儿新爵初封,便有人将手伸进贾府。
来者恐怕所图非小。”
他顿了顿,语速缓而沉,“依孙儿看,这是有人想搅乱贾家。
不如将丁嬷嬷送交绣衣卫,罪名便是窥探侯府机密、疑通外敌。
让专司稽查的衙门细细审个明白。”
他扬声道:“来人——”
“不可!”
“住手!”
贾母与王夫人几乎同时出声。
王夫人上前两步,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淙儿,何至于此?不过是内宅小事,闹到绣衣卫去,平白让人看贾府笑话。”
贾母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寒意。
事情到这一步,她岂会看不出其中关联?可终究不能不管——若真进了诏狱,刑杖之下供出主使,贾府便真要成满京城的谈资了。
堂堂当家夫人,竟挟制仆役幼孙相逼,这话传出去,王夫人名声尽毁不说,宝玉的前程也要蒙尘。
“淙儿,”
贾母放缓语气,“终归未酿成大祸。
大事化小罢。”
贾淙却立着未动:“祖母,孙儿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但如今孙儿顶着伯爵之位,若任由一个仆役欺到头上,往后贾府颜面何存?今日她敢逼祖母责罚我,明日就敢借势生事。
这家风,不能不肃。”
王夫人脸色渐渐白了。
绣衣卫是何等所在?那便是与前朝锦衣卫无二的森罗殿。
纵是铁骨铮铮的男儿进了那道门,也要脱去三层皮,何况丁嬷嬷这般年迈妇人。
若王子腾尚在京中,或许还能求他周旋一二,偏他如今奉旨巡边去了。
她一个内宅妇人,连府门都迈不出去,又能有什么法子?
“老太太……”
王夫人将目光转向贾母,眼中尽是央求之意。
“唉——”
贾母长长一叹,声音里透着疲惫。”珠儿媳妇,凤丫头,领着姐妹们往别处散散心罢。”
她先遣走了黛玉、三春等姑娘,又屏退了左右侍从。
不多时,院中只剩贾母几位心腹,并王夫人、丁嬷嬷几个。
“淙哥儿。”
贾母看向那立在庭中的少年,缓缓道,“这其中的曲折,想来你心里也清楚。
既是家事,何不就在自家门里了结?”
贾淙面上仍带着浅浅笑意,语气却无半点退让:“老太太,孙儿何尝愿将丑事外扬?只是今日若不立个规矩,往后但凡哪个下人瞧着孙儿不顺眼,岂不是都能来闹上一场?若这般下去,府里还有什么体统可言?”
他自然不愿将事闹到外面,折了贾家的颜面,却也绝不肯轻轻放过。
无论是王夫人,还是贾母,他都得叫她们明白——从今往后,那个任人拿捏的贾淙已经不见了。
“那你待如何?”
贾母的声音沉了下来。
自贾代善故去后,这荣国府里何曾有人敢违逆她的意思?莫说贾赦、贾政,便是东府那边,她的言语也颇有分量。
如今竟被一个孙辈当众逼迫,她心头那把火,已隐隐烧了起来。
“府里有些下人,实在骄纵得没了边。”
贾淙仿佛未见贾母愈沉的面色,自顾自说道,“仗着几分资历,倒比主子还体面,连主子行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这般风气,早该整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丁嬷嬷:“今日丁嬷嬷胆大妄为,虽事出有因,终究是僭越了本分。
咱们府上,怕是容不下这样的人物了。
不如放她一家出去,自寻前程罢。”
丁嬷嬷闻言,如遭雷击,连滚爬扑到贾母脚边,磕头如捣蒜:“老太太!是老奴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求您开恩,莫将我们撵出去啊——”
贾母看着伏地哀哭的老仆,心中亦是一阵酸楚。
毕竟是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总有些情分在。
她素来念旧,对身边旧人总是格外宽厚,给了他们旁人不及的体面。
“淙哥儿……这罚得,是否太重了些?”
她语气软下几分。
人到了她这般年纪,当年的故旧一个个离去,如今剩下的已没几个了。
真要看着丁嬷嬷流落街头,她实在于心不忍。
“老太太,不单是丁嬷嬷。”
贾淙却丝毫不松口,“这府里上下,早该好生管束了。
再纵容下去,只怕哪天要骑到主子头上来。”
“老太太!大爷!老奴知错了!真知错了!”
丁嬷嬷哭喊得更凶。
她深知一旦离了贾府庇佑,往日结怨的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们一家。
贾淙向前半步,声音清晰而平稳:“老太太,要么送绣衣卫,要么逐出府去。
请您斟酌定夺。”
他既已受封超品爵位,贾家这些积弊便不能不管。
若任其蔓延,日后必被这些蠹虫拖垮。
丁嬷嬷不过是个开端——是他在这深宅大院里,争得话语权的开端。
“淙哥儿!你怎敢这般对老太太说话!还有没有点晚辈的礼数!”
王夫人见贾淙步步紧逼,忍不住出声呵斥。
“二婶婶。”
贾淙转过脸,目光清明如镜,“这事因何而起,你我都心知肚明。
您又何必在此刻装糊涂呢?”
“今日有人敢动丁嬷嬷的孙子,明日就未必不敢动宝玉!”
贾淙的话音不带一丝温度,径直截断了王夫人尚未说完的言语。
王夫人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噎住,尤其听到宝玉的名字被牵扯进来,更是气得面色发白,一双眼睛狠狠瞪向贾淙。
上首的贾母眉头紧蹙,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维护:“淙哥儿,宝玉与此事无关,你不可胡乱牵连。”
在她心中,宝玉的安危永远是头等要紧事,开口便先将他撇清。
随即,她的语气又软下几分,带着长辈的劝和之意:“丁嬷嬷总归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此事便揭过去,如何?”
她既不愿与眼前这个渐露锋芒的孙儿彻底撕破脸,却也不甘心在此事上退让半步。
“淙哥儿,”
贾母的声音沉了沉,“你今日,是非要逼我低头不成?”
她何尝不明白贾淙的心思。
一个丁嬷嬷的去留,他未必真放在心上。
这分明是借着由头,要争这府里说话的分量。
若今日她退了这一步,往后贾淙行事,恐怕再不会将她这祖母的威严放在眼里。
“老太太言重了,”
贾淙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话却寸步不让,“孙儿万万不敢担这逼迫尊长的罪名。
只是府中竟有这等胆大包天、敢动主子身边人的奴才,若纵容下去,只怕是贾府的祸根,孙儿是为家宅长远计。”
“好一个为家宅计!”
贾母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是你祖母,说一句你顶一句,这便是你父亲教你的孝道?你的长幼尊卑又到哪里去了?”
她搬出了孝道礼法,意图压下孙儿的气焰。
然而贾淙并非他那容易被母亲一言慑住的父亲贾赦。
“父亲平日确常教导忠孝为本,”
贾淙站直了身子,目光坦然,“孙儿此刻所为,正是忠孝两全之举。
不瞒老太太,孙儿来之前,已命亲兵查抄了丁嬷嬷的住处。
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堆积无数,想来,不全是老太太往日赏赐。”
他话锋一转,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鸳鸯:“鸳鸯姑娘,有劳你遣个腿脚利索的丫头,到二门上寻我的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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