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贾赦亦是怒容满面:“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早该收拾了!”
此番抄检,宁国府有七名管事落网,荣国府亦有六人。
即便贾琏在账上隐去三成,所余之数仍逾百万之巨,也无怪二人愤慨。
贾淙适时提醒:“父亲,珍大哥,莫忘了顺天府审结之后,还须将这些管事巧取豪夺的财物归还原主。
陛下可都看着呢。”
“自然,自然,陛下有旨,岂敢不遵?”
几人连声应道。
言语间,已到了贾母院前。
“给老祖宗请安。”
一行人踏入贾母院的正厅时,贾政与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早已端坐两侧。
彼此见礼后,众人依序落座。
上首的贾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堂下。
“都说说罢,究竟闹的是哪一出?”
厅中一时静默。
半晌,贾赦方硬着头皮开口:
“母亲指的是……?”
“还与我装糊涂!”
贾母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你们背地里掀出这般风浪,真当我是老眼昏花,瞧不见了么?”
贾政见母亲动怒,忙躬身劝道:“母亲息怒,且容他们分说几句。”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坐在末席的贾淙。
只见他从容起身,向贾母含笑一揖:
“老祖宗所问,可是查办府中管事之事?”
他从袖中取出两卷文书,亲自奉至贾母案前,“您且先瞧瞧这个。”
鸳鸯会意,取来玳瑁眼镜为贾母戴上。
第一卷详列了今日被抄数家管事的累累罪状,第二卷则是查没的财货清单。
贾母的目光愈往下移,眉头便皱得愈紧。
她早知这些体面仆役家底丰厚——尤其赖家,她昔年曾亲往探望,见其庭院陈设竟不输寻常官宦门第。
可万没料到,赖大、赖二两房私产并计,竟抵得上百万之数!虽多系田契铺面、古玩字画,细究起来仍教人脊背生寒。
更可恨的是,这群豪奴终日打着贾府旗号,在外横行霸道,早将祖辈攒下的清名蚀得千疮百孔。
“淙儿,”
贾母摘下眼镜,话音转缓,“这些人终究是服侍过两代主子的老仆,其中还有先荣国公亲手提拔的。
若一律严惩,外头难免议论咱们刻薄寡恩,寒了世仆的心。”
她何尝不恨这些蛀虫?可这些人恰是她多年掌控家宅的耳目手足。
如今贾淙一举拔去数名要害管事,无异于剪断了她在内院的羽翼。
“老祖宗明鉴,”
贾淙仍立在原地,语调平稳,“孙儿正是为贾氏百年计,才不得不刮骨疗毒。
若任这些刁奴继续蛀空家底,不出三代,宁荣二府的牌匾怕是要蒙尘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何况这份罪证清单的来历……乃建康帝亲口过问之事。”
贾母瞳孔骤然一缩。
此事竟已上达天听!若半途而废,岂非拂逆圣意?宫中元春的处境本就如履薄冰,万一牵连……
可十名大管事一次折损四人,其中三位皆是她的心腹。
贾母攥紧了袖中的佛珠,喉间发涩:
“即便要办,能否让顺天府从轻发落?总归伺候了这么多年,给他们留几分体面罢。”
她望向贾淙的目光带了恳切,“况且府中庶务繁杂,骤然少了这些经年的老人,怕是运转不灵。”
“老祖宗不必忧心。”
贾淙拱手道,“孙儿已传令下去:在新管事选定前,所有人各安其职。
若有借机怠惰生事者——”
他微微一笑,“正好腾出位置,给守规矩的人让路。”
一直沉默的王夫人忽然抬眼:“淙哥儿,我那陪房周瑞一家向来安分,为何也在名单之中?”
贾政亦皱眉附和:“周瑞素日办事稳妥,莫非是底下人弄错了?”
贾淙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二叔、二婶可知,府中放印子钱的勾当,十之七八由周瑞经手?”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这般‘本分’,倒教人好奇——究竟是谁给了他泼天的胆子?”
贾淙话音落下,王夫人的身形骤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贾政的面容上却仍浮着一层疑虑的薄雾。
“二叔倘若存疑,不妨亲自过目周瑞一家的罪证录档。”
贾政的目光转向贾母,带着探询。
贾母默然片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手边那叠卷宗推了过去。
贾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阅。
纸页摩擦的细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这些……这些可都确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竟敢猖狂至此?”
卷宗从他手中滑落,散在膝头。
十余年来,他总以为这个家在自己手中虽无大功,却也安稳平顺。
底下那些人,哪个见了不是低眉顺眼、勤勉恭敬?谁能料到,厚厚的帷幕之后,早已蛀空了这许多窟窿。
“岂会如此……岂会如此!”
贾政望着虚空,眼神涣散。
这些岁月,他常以才情自许。
当年父亲贾代善临终前的一道奏疏,为他换来了工部郎中的官职,却也从此断绝了他经由科举晋身的 。
他心底总存着一念:若当年走了科场正道,或许早已施展抱负,何至于困守于此。
他总觉自己是明珠蒙尘,时运不济。
可今日,他连这一方府邸的门庭都未曾看清。
“二弟,瞧瞧你这十多年当家养出的肥鼠。”
贾赦在一旁看着贾政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快意的弧度。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贾政面皮骤然涨红,羞愤难当。
“住口!你就只会挤兑自家兄弟!”
贾母看不过去,出声喝止。
她转向贾政,语调缓了下来:“政儿,你本是读书人,性子宽厚。
何况那些管事都是府里的旧人,你被蒙在鼓里,也不全怪你。”
贾赦听见这话,胸口一阵酸涩涌上。
为何每次自己行差踏错,换来的总是厉声斥责,而这个弟弟却总能得到“情有可原”
的宽慰?同是一母所生,老太太的心,偏得也太分明了。
“母亲,今日原是二弟治家不严,儿子不过实话实说。”
他梗着脖子,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依我看,二弟本就不是管家的料!”
“你就成器吗?瞧瞧你平日做的那些事!”
贾母动了气,见贾赦还要争辩,当即斥道:“怎么,我说错了?如今连我的话你也敢顶撞了?”
“……儿子不敢。”
贾赦的气势泄了下去,讪讪地坐回椅中,不再吭声。
贾淙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底对贾母的偏袒亦如明镜。
“老太太,涉案之人既已移送顺天府,清白者自会归来,有罪者也当依 处。
眼下还是商议府里新任管事的人选要紧。”
他适时开口,言语间轻轻带过了“圣意”
二字,让贾母无从再深究。
荣国府上下事务纷杂,若管事之位空悬过久,即便有他镇着,底下也难免生出乱子。
贾母沉吟片刻。
西府原先十位大管事,如今去了四个,余下六人中,仍有三个是她的人,王熙凤、贾赦、王夫人手下各占其一。
贾赦跟前的赵管事本也在名单之内,却被他硬保了下来;东府贾珍那儿,亦有几人逃过了此番清查。
这些,贾淙并未点破——一来那些人尚知分寸,未闹出人命关天的大祸;二来终究是一姓之家,总要留几分颜面。
听得要推选新管事,贾母与王夫人等人皆垂目思量起来。
“老太太,既已议定,侄孙便先告退了,东府还有杂务待理。”
贾珍见 已平,起身告辞。
“去罢。”
贾母脸色微沉,并未多留——他处置赖升时那般干脆利落,到底让她心中不悦。
待贾珍离去,贾母重新敛容,主持起遴选之事。
“都说说罢,心中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话音落下,座中几人各自垂眸,心中算盘悄然拨动。
暮色沉入荣国府的飞檐,贾淙立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提着灯笼四散而去。
方才厅内的推举,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烟云。
来年春深,伯爵府便能破土动工,这座百年府邸里的人事纠葛,终究要退作身后的风景。
他拢了拢袖口,指尖触及温凉的玉珏,心中一片澄明。
谁上谁下,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便懒得多看一眼。
王夫人举荐了前院的李华,那是宝玉身边李贵的父亲;贾赦推了跟前伺候的秦通;便是王熙凤,也倚着管家的资历,将来旺的名字提了出来。
轮到他时,他只垂眸一笑,道:“孙儿见识浅,认不得几个人,就不胡乱开口了。”
贾母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问。
最终,李华、来旺,并着贾母亲点的两人,顶了缺。
赖大的总管之位纹丝未动,库房的钥匙也依旧攥在老太太心腹手中。
尘埃落定,无人敢有异议。
来旺接了采买的差事,李华管了外府往来,余下几个小缺,也迅速被人填上。
事毕人散,贾母独坐正厅,望着渐次熄灭的廊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身影在空旷的厅堂里,竟显出几分伶仃。
她知晓,有些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往后,只盼那孩子心性不恶,能对宝玉留有几分香火情罢。
贾淙随着人流出得院门,快走几步,赶上正要回院的贾琏。
“二哥,左右无事,去你那儿讨杯茶喝。”
兄弟二人便一同往贾琏院中去。
进了屋,暖意混着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王熙凤正倚在炕边,摆弄着一个手炉。
贾淙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递与贾琏。
“二哥、二嫂,看看这个。”
贾琏接过,目光扫过纸面,脸色倏地沉了下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猛地将那卷纸掷到王熙凤跟前,声音里压着怒火:“你自己瞧瞧!做的好事!”
王熙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掷惊得一怔,弯腰拾起那纸,对着光亮蹙眉看了半晌,脸上却尽是茫然。
她识字本就不多,管家多年,也不过认得些银钱数目、物件名称,这般文书,于她无异天书。
“这……这写的什么劳什子?”
她将那纸一抖,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泼辣与不耐,“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认得这些弯弯绕绕!你们爷们儿打什么哑谜?”
贾淙这才恍然记起这位精明泼辣的嫂子,原是不大识字的。
他看了一眼气得胸膛起伏、别过脸去的贾琏,只得温声开口:“二嫂子,这上头记的,是你近年来使人在外头放印子钱的账目往来。”
王熙凤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一紧,脸上却立刻堆起笑来,那笑容又热络又无辜:“哎哟!淙兄弟这话可是说笑了!我成日家在这深宅大院里,规矩尚且守不完,哪有那通天的本事去沾那丧良心的营生?定是哪个黑了心肝的下人胡诌,或是你们弄错了!”
“证据白纸黑字在此,你还敢嘴硬!”
贾琏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要点到王熙凤鼻尖上,脸涨得通红,“你……你简直冥顽不灵!”
“好你个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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