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才至门边,蓦地瞥见帐中相叠的影,惊得低呼一声,满面飞红地转身退了出去。
廊下冬雪正端了醒酒汤过来,撞见晴雯神色,怔怔问:“姐姐,汤还要送进去么?”
晴雯掩面摇头:“不必了……三爷已睡下,你们都去歇着罢。”
晨光透牖时,贾淙睁眼便见怀中人云鬓微乱,容颜姣好。
昨夜朦胧记忆渐次浮现,他微微一笑,将平儿的身子轻轻挪正,掀帷起身。
外间传来细碎脚步声,他扬声道:“晴雯。”
晴雯低头进来,耳畔犹带霞色,默默服侍他穿戴整齐。
贾淙临出门前,回头望了望锦帐方向,对晴雯含笑道:“今日好生照看你平儿姐姐。”
说罢朗笑出门,留室内二人面颊灼灼,相视无言。
外书房中,贾淙召来商队管事刘忠。
此人年约四十,面貌清雅,举止间透着书卷气。
他躬身行礼后,贾淙便命他详述商队情形。
刘忠奉上数册簿录,一一陈说:“三爷,咱们‘四海商会’的人手名录、各省掌柜的联络档册皆在此处。
另册记载货品品类与商路走向,最后一册则是消息传递的专线名录与路径。”
贾淙翻阅片刻,方知商会规模虽未称巨,却已经营关外皮草、东珠、药材等货,行商范围遍及宣府、辽东、山东、山西并顺天府诸地。
辽东金州港更泊着数艘商船,与江南沿海州府常有往来。
山东、山西、辽东等地皆设暗线,消息如网汇集京师。
“眼下虽只初具格局,”
贾淙合上册子,若有所思,“日后自有拓展之机。”
刘忠又禀:“三爷在辽东所得的战利俱已抵京,可需运入府中库藏?”
待商队诸事交代完毕,刘忠又提起贾淙先前所缴获的物资。
“明日再送来吧。”
贾淙想起今日平儿身子不爽利,若此时将东西拉进府里,她定会勉强支撑着去打理,便索性推迟一日。
他略一沉吟,又嘱咐道:“往后各地若有消息传来,一律先送到李沧处。”
几名亲随之中,刘羽最为沉稳,故而常随贾淙左右;李沧则心思活络,领会最快,交由他掌管情报往来最为相宜。
“是。”
刘忠应声领命。
安置罢商队事务,贾淙便转身再赴京营。
此后数日,他每日皆至显武营察看操练情形。
先前贾淙已下令,一月后将行考较,依成绩择最优者充任伍长、什长、队正乃至哨官。
虽则每人统共只得十日操习,但这十日里,谁人最有韧劲、最能耐劳,已可窥见端倪。
这场考较,亦非单较武艺拳脚。
贾淙所求,从来不是仅擅搏杀的兵卒。
这日方至营中,便听得一桩烦难消息:显武营的存粮将尽。
自贾淙到任,为保兵卒气力,凡参与操练者皆供足额干粮。
这也正是兵士们肯下苦功的缘由——只要上场操演,便能吃饱实饭,午间菜里还飘着几点油星;若成绩出众,甚至能见荤腥。
显武营上下气象日渐振作,与这饮食供给大有关联。
“提督明鉴,卑职绝无克扣!”
粮草官满面愁苦,急声辩白,“凡是拨到显武营的钱粮,卑职悉数用上,可这些汉子……实在太能吃了!自打提督定了新规,他们操练起来便如饿虎扑食,粮米消耗陡增。”
“取粮饷簿来。”
粮草官早有预备,自怀中取出一册双手奉上。
贾淙只翻阅数页,眉头已锁。
“为何实领之数少了三成?”
“回提督,这已是卑职能领到的全额了。
粮草督司声称,兵部发下便是此数,卑职亦不敢多问。
其余各营情形,皆与显武营相同。”
粮草官压低声音,“往日钱粮本也够用,偶有盈余;可自提督提升了营中伙食,便左支右绌了。”
闻得此言,贾淙方知自己先前考量未周。
开国之初京营虽有三日一训、五日一操的旧例,但那时操练强度远不如今。
膳食若跟不上,兵士确无气力如此大动筋骨。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京营粮饷竟被截留了三成——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走,去粮仓。”
贾淙起身,带着粮草官径直出帐。
京营粮仓位于显武营北侧,相距不远。
片刻即至仓廪重地。
把守兵卒见人来,当即横戟阻拦:“粮储要地,闲人勿近!”
粮草官上前喝道:“放肆!此乃显武营提督贾伯爷,还不快请你们督司出来!”
守兵不敢怠慢,转身疾步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人匆匆赶出,额间犹带薄汗。
“卑职京营粮草督司方伟,见过提督!”
“免了。”
贾淙一摆手,目光如刃,“方督司,我显武营粮饷凭空短少三成,是何道理?”
当朝并非末世,也非文臣势大、武将卑微的年岁。
京营之中,连他在内共有五侯二伯,其余将领最次也有一等将军的衔级。
贾淙实难想通,何人敢在京营钱粮上动手脚。
“提督息怒,其中缘由卑职知晓。
可否……借一步说话?”
方伟初闻来意时面露愕然,随即神色稍松,似要解释。
“就在此处说。
本督没工夫与你周旋。”
方伟闻言面露难色,目光瞥向一旁的粮草官。
那粮草官会意,近前低声道:“提督,您二位先谈,卑职去方便片刻。”
贾淙未置可否,只挥了挥手任他离去。
随后视线落回方伟脸上,静待下文。
粮仓之内,管事将账簿摊在贾淙面前,低声解释:“按京营旧例,三层粮饷皆存此处,月末自会送至提督府上。
此乃不成文的规矩,知晓的人不多。”
贾淙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原来这空缺并非疏漏,而是早已落入私囊。
难怪其余几营的提督对此不闻不问,七成粮饷足以维持日常开销,唯有他这般大张旗鼓练兵,才显得捉襟见肘。
“午后我便遣显武营的粮草官来取粮,”
贾淙沉声道,“自此以后,显武营所需粮草,须按全额拨发。”
他无心插手别营事务,但显武营的补给断不能少。
即便全额发放亦不足支撑操练,又岂会贪图这点银钱?何况自家商队不日便将返京,届时更不必指望这点粮饷周转。
吩咐完毕,贾淙命粮草管事备车运粮,自己则转身朝宫中走去。
粮草始终是显武营的命脉,纵使全额拨付,仍难满足士卒严训之需。
如今唯有面圣求援。
贾淙虽有些私财,却深知以私银养兵无异于自寻死路。
养心殿内,建康帝按着额角,看向殿中躬身 的年轻将领。
“陛下,士卒食不果腹,何来气力操练?若无严训,又何谈精兵?”
贾淙言辞恳切。
“可每月追加万两白银,未免太过!”
建康帝叹息,“即便算上常例军饷,也该够用了。”
他虽盼着贾淙练出一支劲旅,但这开销实在令人心惊。
单是粮草一项便需如此巨资,纵是国库充盈也难免踌躇,何况眼下时局艰难。
“只需一年严训,”
贾淙坚持道,“待兵卒筋骨已成,便可减缓强度,届时用度自然削减。”
“贾卿有所不知,”
建康帝摇头,“如今大楚表面太平,实则灾祸连绵。
前年山东大旱,去年河南水患,皆耗去大量赈银。
今年各地灾报又频频传来,户部空虚,连朕的内帑也填补了不少。”
他顿了顿,忽然抬眼:“扬州盐税逐年递减,巡盐御史林如海上奏,称八大盐商联手抗税,已是难以支撑。
听闻林如海正是你的姑父?”
贾淙心头一动。
他想起此时正逢气候异常之年,往后灾荒只怕愈演愈烈。
至于盐税之事……
“林御史确是臣的姑父。”
他如实答道。
“盐商勾结,税银难收,你可有对策?”
“臣并无良策,”
贾淙沉吟片刻,“但若只是商贾作乱,陛下可调江南大营总兵率军 ,另扶植听话的商人接手。
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此举必会触动朝中某些人的利禄,谁去办,谁便成了众矢之的。
建康帝默然。
这法子虽直截了当,但江南大营总兵并非他的心腹,况且扬州与金陵近在咫尺,若说那位总兵毫不知情,恐怕无人相信。
殿中静了片刻。
贾淙再度开口,声音轻而坚定:
“陛下,那粮饷之事……”
听见“粮饷”
二字,建康帝的眉头又深深锁了起来。
建康帝终究还是忍痛命夏秉忠备下五万两白银。”眼下便拨给你五个月的饷银,往后的用度,待户部将内帑归还后再议罢。”
贾淙见事已暂了,面上露出欣然之色,随即告辞出宫。
回到京营驻地,他即刻召来粮草官,吩咐预备接收御赐银两。
营中兵士得知提督为改善伙食特向圣上请款,精神皆是一振,操练时也添了几分力气。
“提督,宫中来使到了。”
显武营帐内,贾淙正理着文书,亲卫刘羽入内通传。
贾淙眼波一动,心知银两已至。
出营相迎,便见夏秉忠立于门外,身后列着整箱的官银。
贾淙展颜上前,含笑将人请入帐中。
“夏总管一路劳顿,快请帐内歇息。”
“宁伯客气了。”
夏秉忠微微欠身,“咱家此番携有圣旨,还请宁伯集结营中将士,以便宣谕。”
贾淙闻言,当即引夏秉忠前往校场。
聚将鼓声隆隆而起,各营兵卒依序列队,步伐齐整,如潮水般汇入场中。
不过三通鼓罢,全军已肃然立定,旌旗无声,军容森然。
夏秉忠目睹此景,不禁赞叹:“早闻陛下器重宁侯,今日一见营伍气象,方知所言不虚。
这般阵仗,咱家亦是头回得见。”
贾淙谦然一笑:“夏总管过誉了,如今仅是初具形貌,实在当不起‘精锐’二字。
还请总管宣旨。”
夏秉忠遂前行数步,展卷朗声诵读。
圣旨中先勉励显武营将士勤训报国,继而褒奖营中气象一新,末了赐下白银五万两以充粮饷,望全军再接再厉。
宣旨毕,夏秉忠即回宫复命。
御前,夏秉忠将显武营所见细细禀明。
建康帝听罢,将信将疑:“短短时日,显武营竟有如此改观?”
“陛下,奴婢往来军营不在少数,宁伯所练之兵,或许实战尚未可知,但论军纪严整、行列分明,确可称翘楚。”
夏秉忠语气中亦带感慨。
得知贾淙果真善于治军,建康帝顿觉那五万两银子用得其所。
思绪一转,又念及远在扬州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倘若他能将盐务整顿妥帖,国库便有了充裕的银钱用以练兵。
此刻,建康帝心中已萌生出委贾淙整训京营的念头。
然而扬州府衙内的林如海,境况却远非顺遂。
“咳、咳咳……”
巡盐御史衙门的书斋里,林如海掩唇低咳,手中公文亦随之轻颤。
他已抱病数日,面色苍白如纸。
“老爷,您歇一歇罢。”
老管家立在旁侧,忧心忡忡,“这般熬着,身子怎受得住?是否要送信请姑娘回来探望?”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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