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这番构想却令几位族老精神一振,捻须颔首,连声称善,仿佛已见贾氏文脉复兴、英才辈出的景象。
“章程虽好,贾家也供得起,”
贾淙话锋一转,语气微沉,“然子孙不肖,未必没有重蹈覆辙之日。
故须立下规矩,以儆效尤。”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众人:“日后族学之中,子弟愚钝尚可教诲,但若有任性妄为、扰乱学序者——事不过三。
初次告诫,二次记过,三次再犯,便逐出学门,永不复录。”
“至于今日 诸人,”
他最后补充,每个字都落得极稳,“只有这一次机会。”
厅中寂然,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众人皆无异议。
贾淙继而提及与开国勋旧一系商定的演武堂事宜:若族中子弟无意文途,可往演武堂修习。
一如族学,所有资费皆由公中承担。
往后族田所出,除却支撑族学与演武堂的开销,余下将于岁末均分予各房。
这本是宗族旧例,先前却遭贾珍中饱私囊。
贾淙无意贪图这些微利,索性依循古制,重新整顿。
几位族老听罢贾淙对往后族务的铺排,无不感怀。
被贾珍压制多年,终迎来一位清明持重的族长。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声道:“族长深谋远虑,体恤亲族,实乃贾门之福!”
贾淙微微颔首:“诸事既已议定,演武堂招纳子弟之事,便劳烦各位长者通传各房。
有意者速至宁府寻管家林之孝记名。”
众人连声应下,满面红光地告辞离去。
贾淙独留贾代儒,温言道:“族学往后还需太爷多费心。
至于瑞兄弟,若愿入学习文,学中始终为他留席;若想闭门备考,亦无不可。
功名之事,宜早不宜迟。”
贾代儒长叹一声,拱手谢过。
他忧心贾瑞的前程,却不知这孙儿胆大妄为的性情,才是真正埋祸的根苗。
待众人散去,贾淙唤晴雯往秦可卿处递个消息:族学暂闭整顿,其弟入学之事,需延后些时日。
却说贾政离了宁国府,径直赶往内院。
此时宝玉正与众姊妹在暖阁里说笑,见他提早归来,皆觉诧异。
问起缘由,宝玉面颊微红,支吾难言,只道是贾淙入了族学,暂且停了课业。
梨香院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薛蟠被小厮抬回屋里,后背衣衫尽染血渍。
薛姨妈一见,心疼得落下泪来:“怎打得这般狠!”
薛蟠强扯出笑,宽慰道:“母亲、妹妹莫慌,皮肉伤罢了……今日这一遭,儿子才真懂了母亲往日的不易。”
大夫诊过后,道是未伤筋骨,众人方松了口气。
薛姨妈唤来随行的小厮细问,那僮仆犹自惊魂未定,磕磕绊绊将事情说了。
听到贾淙当庭杖毙了挑事的豪奴,薛姨妈一阵后怕,却又为薛蟠临危时那点孝心感到几分暖意。
宝钗在屏风后静听始末,暗忖:“雷霆手段,却不失周全,方是真丈夫气度。”
薛姨妈转进内室,拉着宝钗絮叨贾淙行事太过冷厉。
宝钗轻声劝解:“母亲,宁伯这般处置才是妥当。
既镇住了底下人的妄心,又未伤亲戚情分。
况且他特意点拨哥哥那一句,分明是盼哥哥日后收敛性子,走回正途。”
薛姨妈拭泪叹道:“但愿他能明白这番苦心罢。”
中,宝玉却没那么侥幸了。
正与众女儿谈笑时,贾政已怒气冲冲踏进院门,厉声喝道:“将这孽障捆起来!”
宝玉尚未回神,已被几个健仆按倒在地。
探春、黛玉等人见状,急使眼色叫丫鬟去禀贾母。
“谁敢走!”
贾政喝住欲出院门的小婢,又对一众姑娘道,“此处没你们的事,都进屋里去。”
几人交换眼色,只得退入内室,从窗隙间望去,只见宝玉被按在院中长凳上,粗棍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身后。
“老爷!父亲!饶了儿子罢——”
宝玉的哀号霎时响彻院落。
早有机灵的小厮见贾政面色不善,已悄悄溜往荣禧堂报信。
贾母赶到时,正见那执棍仆役挥汗如雨,宝玉声气已渐微弱。
“住手!快住手!”
贾母踉跄上前拦住棍子,转身怒视贾政,“你今日又是发的什么疯?非要 他才甘心不成!”
贾母的目光如炬,牢牢锁在贾政身上,整个人挡在宝玉前面。
“我的宝玉!我的心肝儿!”
王夫人一见宝玉伏在地上的模样,眼泪便涌了出来,踉跄着扑到跟前。
贾政见母亲赶到,心里明白今日的责罚怕是难再继续,只得重重叹了一声,语气沉痛:
“母亲一味纵容他,可知他做出何等荒唐事来?我原以为他这些日子早早去家学,总算知道进退了,谁料……谁料他竟在学堂里与一个男孩搂抱在一处,做那见不得光的勾当!”
厅里原本要回避的姑娘们顿时顿住脚步,个个面露惊愕,悄悄退至屏风后,再不敢动弹。
贾母听罢,自然知道理亏在宝玉,可终究舍不得他再受皮肉之苦,只道:
“他纵有错处,你好好训导便是,何必动辄棍棒相加?孩子年纪尚轻,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样打!”
“他若肯听进半句,我又何至于此!”
贾政摇头苦笑,满面无奈。
“你打得太勤,他见你就怕,还怎么听得进话?”
贾母语气坚决,贾政见她如此,只得收了手。
老太太命人将宝玉小心抬进自己里屋,又急请大夫来看。
直到大夫说并无大碍,她才稍稍放心。
细细问过学堂里的一番 ,贾母才知宝玉身边的小厮们个个带伤在家将养。
回到花厅坐下,贾政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连贾淙接下来整顿族学的打算也一道禀明。
贾母听出这是革除旧弊之举,虽不言语,心中却明白贾淙如今行事已不同以往——从前贾珍做族长时还常与她商量,而今换了贾淙,许多事已不容旁人插手。
“母亲,这都是淙哥儿惹出来的乱子,您可得替宝玉做主啊!”
王夫人在一旁拭泪,声音哀切。
“妇人见识,懂得什么!”
贾政闻言先斥了一句。
“宝玉今后若稍有过失,难道就再不能进学了?他年纪还小,哪能一点错不犯?淙哥儿这不是故意为难他么!”
王夫人不服,转向贾母哭诉。
贾母沉吟片刻,也觉得王夫人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便让人去请贾淙过来。
待贾淙到了花厅,贾母缓缓将宝玉的情形说了一遍,话中带着回旋的余地。
贾淙听罢,平静答道:
“老太太,我立下的规矩,指的是无故滋事、扰乱学中秩序。
宝玉若不愿读书,不去便是;若是愿读,便该静心向学。”
“可他毕竟年幼,心性未定,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呀!”
王夫人忍不住插话。
“差错?您是指今日这般差错么?”
贾淙反问。
王夫人一时语塞。
此时贾政又开口道:“母亲,还有环哥儿的事。
我打算送他去演武堂进学,免得像宝玉这般不求上进。”
屏风后的探春听了,心中暗暗一喜。
王夫人却急忙说:“老爷,环哥儿年纪还小,要不……就算了吧。”
她不愿贾环离开眼前,生怕日后不好拿捏。
探春刚亮起的目光,又黯了下去。
“二婶婶,此事二叔早已同我提过,”
贾淙不紧不慢地接话,“名字已录入学册,待演武堂开课,环哥儿便可直接去了。”
他心中淡淡一笑:既然你屡屡针对于我,我也不妨回敬一番。
贾环若是好好栽培,将来或许真能成器,到时倒要看看王夫人是何表情。
“淙哥儿,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怕是管不着罢?”
王夫人冷声回应。
“二婶此言差矣。
既然二叔已答应让环哥儿入演武堂,那便是族中公事了。
说不定环哥儿同我一样,将来也能搏个功名回来。
难道二婶要拦着族中子弟上进不成?”
“罢了,”
贾母终于出声,一槌定音,“既然你们已商议妥当,便这样定下罢。”
她心底并不愿见贾环出头,恐对宝玉有所妨碍,但贾淙与贾政既已决定,她再反对也是徒劳。
再多争执,并无益处。
贾淙的目光越过众人,忽地定在王夫人身后那道瑟缩的身影上。
那人触及他的视线,竟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险些瘫软下去。
“咦?这不是周瑞媳妇么?怎的又回来了?”
贾淙挑眉问道,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
老太太生怕再生事端,赶忙接过话头:“淙哥儿,那周瑞犯了死罪已伏法,他媳妇终究是无辜的。
你二婶念旧情,托人将她从牢里捞了出来。”
贾淙听罢只淡淡一笑。
他向来懒得多管闲事——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便随他们去;若真有人不识抬举,他自有千百种手段慢慢收拾。
不过,能叫顺天府尹卖这么大面子的人,除了王子腾恐怕也没第二个了。
也不知这位舅舅何时回京,是敌是友,倒值得琢磨。
此后数日,贾淙的心思全扑在了族学整顿上。
先设了蒙童与经义两斋,聘来一位秀才并一位举人坐馆授课。
先前因贾珍克扣学资而失学的孩童,如今纷纷重回学堂;演武场边报名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几位族老将贾淙筹划的族规变革传扬开来,不过旬月,族中上下皆称道这位年轻主事宽厚仁德。
薛蟠伤愈后并未返学,一边学着照看家中买卖,一边为妹妹宝钗待选之事奔走。
虽仍是莽撞性子,竟也肯留心庶务,薛姨妈看在眼里,反倒暗暗感激贾淙当日那番教训。
待到宫内终选名录公布那日,薛蟠天未亮便守在礼部门外。
塞了银钱打点,得来的却是一纸落选文书。
他怔怔盯着那几行字,慌忙又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差役:“劳烦再打听打听,舍妹因何初筛便遭剔除?”
那胥吏去而复返,压低声音道:“薛姑娘兄长身负命案,虽已结案,宫里却忌讳这个——名帖昨日就被内务府驳回了。”
薛蟠浑浑噩噩踏进家门时,薛姨妈已急急迎了上来:“可定了进宫的日子?”
宝钗立在母亲身侧,指尖将绢帕绞得紧紧。
薛蟠恍若未闻,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母亲……是我害了妹妹!”
他嘶声哭道,“礼部的人说,因我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妹妹的资格被宫里勾销了!”
薛姨妈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幸而被兄妹二人扶住。
“孽障!你这是毁了你妹妹的前程啊!”
她捶打着儿子,泪如雨下,“你太祖父散尽家财助太祖起兵,才挣来紫薇舍人的爵位,你父亲在世时薛家还是皇商,在户部挂着职!如今门楣衰败,就指望你妹妹能挣条出路……”
“我舍下脸去求你舅舅打点,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她脱去商籍,偏生让你这糊涂东西拖累!”
薛蟠跪在地上任母亲责打,只不住磕头:“儿子混账,儿子该死!母亲 我吧!”
“母亲,哥哥,快别这样。”
宝钗强忍着泪搀扶二人,嗓音却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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