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居庸关攻防已成炼狱。
显武营虽悍,终究兵寡器缺,终被数倍之敌撕开数处缺口。
鞑靼兵冒死跃上城台,还未站稳,已被蓄势已久的枪阵捅穿胸膛。
“刺!”
贾淙的吼声混在金属碰撞与濒死 中。
参将们嘶哑的催促此起彼伏,兵卒以多年锤炼的合击之术交错补位,竟将一波波登城之敌死死压在垛缘。
城外,左额图望见攻势屡屡崩散,眼中血丝密布。
“统领,勇士折损太甚……鸣金吧!”
副将跪劝时嗓音发颤。
“鸣金?”
左额图一把攥住他甲胄,“此刻退兵,楚军便可长驱直入截断我归路!传令——先登者封万夫长,赏牛羊千头、奴仆千名!”
重赏令出,疲敝之师勉强再起攻势。
然那股破竹锐气早已消磨殆尽,每一架云梯都似在血泊中打滑。
左额图盯着越来越低的日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若不能在夜幕降临前夺下此关,等来的将是更漫长的噩梦。
城头之上,刘羽已将垒石运抵。
贾淙命人将石块堆放在守卒身后,一声令下,巨石携着风声向下坠去。
釜中沸水早已翻滚如怒涛,每一声泼洒都引动城下凄厉的哀嚎。
敌军渐生怯意,纵有厚赏亦难再振其锐气。
攻城之战持续昼夜,如今形势倒转——关内楚军尽是蓄锐之师,而关外之敌已成强弩之末。
惨重伤亡令攻城者对这座雄关生出深入骨髓的畏惧。
“收兵罢。”
左额图望见士卒眼中涣散的光芒,终是无奈叹息。
这般士气纵使驱赶上城,也不过平添亡魂。
鸣金之声乍起,城下敌军如退潮般撤去,每个身影都透着解脱。
“退了!敌军退了!”
城墙守卒见敌踪远去,那口强提的真气骤然消散,纷纷倚着雉堞滑坐于地。
贾淙凝视渐远的烟尘,缓缓吐息。”刘羽,速换防务。”
“得令!”
此时敌营之中,左额图正对灯查验伤亡簿册。
副将掀帐而入,面如沉水:“统领……此役阵亡七千,伤者近万。”
“什么?”
左额图霍然起身,竹简从掌中滑落。
他弯腰拾起那卷染血的简册,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刻痕,忽然以拳抵额:“我有负大王重托……”
四万精兵经两战折损过半,余下两万皆是人困马乏。
居庸关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左额图跌坐案前,声音沙哑:“奏报大王……请援。”
副将退去后,帐中只剩灯花噼啪。
夜色彻底笼罩四野,两军开始收拾战场残局。
“伯爷!”
刘羽踏着阶梯奔上城楼,眼中闪着异彩,“方才细作探明,敌营遣出清扫战场的皆是疲敝之卒,其营中恐已无生力军!”
贾淙闻言眸光骤亮,某个念头如星火窜起。”传令:已休整兵卒即刻登城戒备,所有未参战将士集结待命,另选恢复气力的战马候着——要快!”
又转向亲卫:“赵二,去请吴将军。”
不多时,赵二引着吴仝前来。
这位守将面上犹带倦色,甲胄间残留着血渍。
“贾提督深夜相召,必有要事?”
听罢敌营虚实,吴仝蹙眉:“提督欲行夜袭?然城外虽疲,仍拥数万之众。
夜战视野昏蒙,恐生变数。”
“将军多虑了。”
贾淙遥指敌营连绵火光,“我军士卒素无夜盲之症,敌营灯火恰为引路明标。
况敌军伤亡惨重,求援信使必已出发。
若不趁其力竭击溃,待其休整复来,居庸关恐成困兽之斗。”
吴仝默然片刻,终是颔首:“确是如此。
不知吴某能为提督做些什么?”
“我军半数兵卒刚历苦战,不宜再袭。
敢问关内尚余多少可战之兵?”
吴仝苦笑:“前番调度失当,折去四千精锐。
经此昼夜鏖战……仅余两千人了。”
寅时刚过,天色如墨,贾淙便领兵出了城门。
显武营五千精锐并两千居庸关守卒,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先遣的亲兵已如夜枭般散入荒野,将鞑靼游骑一一拔除。
及至敌营之外,箭塔上几点昏黄的哨火在风中摇曳。
贾淙略一示意,数名挽强弓的军士便隐入暗处,只闻几声极轻微的弦响,塔上人影应声而倒。
粗重的圆木被十余壮卒扛至营门。
贾淙深吸一口气,周身劲力鼓荡,低喝一声:“撞!”
“轰——!”
“轰——!”
“轰——!”
木桩撞击寨门的闷响,在寂静的凌晨如同惊雷。
营内响起几声惊疑的呼喝,未及成调,那厚重的门闩便在一记猛过一记的撞击下轰然断裂。
门开处,贾淙一马当先,率铁骑如决堤之水涌入。
身后步卒迅即点燃火把,四下抛掷,顷刻间帐篷、草料堆接连腾起赤焰。
“敌袭!是楚军!”
惊慌的鞑靼兵士刚从睡梦中挣出营帐,便被迎面而来的刀锋箭矢收割。
贾淙目光如炬,直刺营盘深处,领着一彪骑兵踏破零星抵抗,径向中军冲去。
一座装饰华贵、垂着锦绣帐幔的大帐赫然在目。
帐内,左额图被震天的喊杀惊醒,正手忙脚乱地披挂甲胄,副将已踉跄闯入,面无人色:“统领!楚军夜袭,营盘已乱,快走!”
不由分说,扯着左额图便往外奔。
才出帐门,便见一队楚军骑兵如风卷至,当先将领年轻的面容在火光中冷如寒铁。
左额图瞳孔骤缩,一身锦袍在纷乱兵甲中格外刺眼。
一队亲兵嘶吼着迎上,试图阻截,却如浪花拍击礁石,瞬息溃散。
副将急牵过一匹雄健战马,将左额图推上马背,猛抽一鞭。
那马长嘶一声,驮着魂飞魄散的主将向后营暗处疾驰而去。
剩余亲兵拼死涌上,死死缠住贾淙。
待最后一敌倒在血泊中,四顾已杳无人踪。
贾淙不再追击,反手一刀,将那杆绣着异兽图案的营旗旗杆斩断。
大旗轰然倒地,他提气高呼:“敌酋已诛!尽歼残敌!”
呼声在营中荡开,楚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烈。
许多鞑靼兵卒尚在懵懂之中,便见火光刀光扑面而来,斗志全无,只知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厮杀声直至东方既白方渐次歇止。
偌大营盘满目焦黑,尸横遍地,残余的鞑靼兵卒或跪地乞降,或倒卧 ,再无反抗之力。
亲随刘羽清点毕战场,前来禀报:“三爷,此役斩首六千,俘获近万。
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那近万俘虏多是带伤残兵,贾淙略一沉吟,眼中寒光微现。
“降卒……尽数处置,以绝后患。”
“得令!”
并非贾淙天性嗜杀,只是宣府局势未明,鞑靼大军犹在虎视,这近万张要吃要喝的嘴,留在关内便是祸根。
缴获的物资尽数运回居庸关,至于那座残破营寨,则被付之一炬,冲天火光映红半壁山峦。
得胜归来的将士们虽疲惫,眉梢眼角却尽是振奋之色。
贾淙下令犒赏三军,肉食管够,只不许饮酒。
一时间,这座被战云笼罩许久的雄关之内,终于漾起了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喧哗与笑语。
回城不久,便见萧黎风尘仆仆,引着车营兵马堪堪赶到。
见到营中车驾器械,贾淙心中那块悬石总算落了几分。
有了这些守城利器,居庸关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安顿好车营将士,贾淙即伏案疾书,将此次夜袭之功详细誊写,遣快马驰报京城。
——
神京城,宫阙深处。
建康帝已得确报,九边其余诸镇皆无大事,唯宣府一处遭鞑靼重兵猛攻。
朝堂上经过连日争议,方略终定:以宋国公为都督,统京营及西山大营共计十四万兵马,自居庸关开赴宣府迎敌;另敕令大同镇总兵陈兵天镇、阳原,防敌西窜;又命永平府总兵会合蓟镇兵马,共四万之众,自古北口出关,务求夺回咽喉要地四海冶。
户部已将三日军粮备齐,后续粮草由沿途各州府接续供给。
神京城的街巷再度因羽翎使疾驰而入的马蹄声沸腾起来——边关捷报又至。
兵部侍郎接到文书,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呈入宫闱。
建康帝展开军报,目光扫过字句,抚掌大笑:“好!宁伯果不负朕望!”
夜袭敌营、大破鞑靼左路的战报很快在朝臣间传阅。
殿中顿时贺声如潮:
“大军未发而捷报先至,此乃天佑陛下,天佑大楚!”
“此战必能一扫边患,扬我国威!”
建康帝含笑受下群臣称颂,继而问道:“宁伯立此奇功,当如何封赏?”
礼部尚书赵黎出列奏道:“陛下,战事方启,不若待凯旋之日一并 行赏。”
“卿言甚是。”
建康帝颔首,转而下令,“宁伯既破左路,四海关已如孤悬之卵。
传令蓟镇总兵杨先、永平总兵窦泉,夺回四海关后即刻率部与主力会师。”
草原大帐内,左额图领着数千残兵跪在塔里木面前。
塔里木瞥向舆图,怒意如炽,手按刀柄几欲挥下,左右将领慌忙劝止。
“大王,可要再攻居庸关?”
“迟了。”
塔里木摇头,“楚军必已开拔。
传令四海关守将弃关北返,各部加紧劫掠,遇坚城勿缠斗——我们必须赶在楚军合围前退出边墙。”
他冷眼瞪视左额图:“皆因你这蠢材!”
左额图垂首默立,汗透重衣。
居庸关内,贾淙已得大军出征的消息。
他早将探马撒向保安、延庆一带,监视鞑靼动向。
见敌军未再攻关,他目光悄然移向四海关——那里尚有三千敌兵据守。
截获的敌军信令成了他的利器。
三千骑兵换上鞑靼衣甲,驰向雄关。
“来者何人?”
关墙上守军高声喝问。
贾淙身侧的向导以蒙语应道:“关上可是那忽将军?我乃阿速部沙鲁耶,原欲驰援居庸关,奈何左额图兵败。
现奉大王令由此出关,另有书信转交将军,印信为凭。”
书信随吊篮送上。
那忽验过左贤王印鉴,挥手道:“开门!”
关门洞开,那忽笑迎而出:“沙鲁耶将军,请入关共饮一杯,再同返草原!”
两军交错之际,贾淙长枪如电,洞穿那忽咽喉。
对方笑意僵在脸上,身躯已颓然倒地。
“杀!”
贾淙振枪大喝,率铁骑卷入关内。
敌军尚未回神,阵型已被撕裂。
不多时,喊杀渐息。
贾淙血染征袍,踏入将军府。
四海关,重归大楚疆土。
亲卫刘羽上前禀报:“三爷,关内残敌已清。”
贾淙默然颔首,提枪巡城而去。
贾淙立在关口,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苍茫关外。
风卷着沙尘掠过荒野,远处隐约可见游骑扬起的烟尘。
他已然摸清了鞑靼的盘算——他们要的不是京城,也不是宣府,而是居庸关内那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待到朝廷大军压境,这些草原骑兵便会裹挟着劫掠的粮草、金银和青壮妇孺,从张家口迅速撤出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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