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荣禧堂内暖香浮动,贾母正歪在榻上听小丫头们说笑,见贾淙疾步进来,脸上便漾开慈和的笑纹:“淙哥儿来了?听说甄家今日去了你那儿,可还叙得愉快?”
“给老太太请安。”
贾淙行了礼,神色却无半分松快,“孙儿正是为甄家之事而来。
已着人去请父亲、二叔并琏二哥了,恐有要事相商。”
贾母见他神情端凝,挥了挥手,满屋的丫鬟婆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了鸳鸯在身侧伺候。
那厢邢夫人、王夫人面面相觑,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直到贾母微微颔首示意,才惴惴坐下。
不多时,贾赦、贾政前后脚进来,贾琏与王熙凤也匆匆赶到。
众人见礼毕,贾母便道:“人都齐了,淙哥儿,你且细说,究竟是何事?”
堂中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贾淙身上。
他抬眸,声音清晰而沉缓,如石子投入深潭:
“甄家,怕是要倾覆了。”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贾赦先嗤笑一声:“淙儿,你莫不是暑热昏了头?甄家是什么门第?奉圣夫人的根基,太上皇亲自看顾的,岂是说倒就倒?”
贾政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正是此理。
甄贵妃圣眷正浓,如今上皇亦安泰,谁敢轻动甄家分毫?此话……不可妄言。”
连贾母也半信半疑,只拿眼瞧着他,等一个下文。
贾淙不疾不徐,将今日甄应嘉来访时所言所图,连同那江宁织造背后的暗涌,一一剖白。
他言语间并无渲染,只平直道来,却让听者脊背渐渐生寒。
“天家看中的东西,岂容久踞于私门?甄世伯只念着往日恩眷与家中营生,却看不清‘势’已转了风向。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最后道,目光扫过堂中诸人,“他们明日来府上,绝非寻常走动。
只怕……是想拖我们下水,借开国一脉的声势,去抵那天威。”
堂内一时寂然,只闻得更漏滴答。
窗外的暮色彻底漫了上来,将雕梁画栋都染上一层沉重的靛蓝。
王熙凤悄悄攥紧了帕子,贾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贾政已然面色发白,连贾赦也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贾母久久不语,半晌,才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倦意与洞明世事的凉薄。
“树大……终要招风啊。”
她喃喃道,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窥见了那煊赫数十年的大门阀,正缓缓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而明日,那甄家的拜帖,或许便是风暴卷至家门前的第一片枯叶。
贾淙的推测也并非空穴来风。
待他一番话说完,厅中众人神色才渐渐松动。
“这些话,合该说与甄家去听,怎的反倒先来告诉我们?”
贾母拧着眉,语气透出几分急切。
“老祖宗,今日孙儿在甄家已尽数说了,甄世伯却只当耳旁风。
他如今正忙着联络几家旧交,要联名上书,劝皇上收回成命。”
贾淙顿了一顿,声音沉了三分。
“局外人看得明白,局中人却难醒悟。
便如现下有人对您说,贾家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已站在悬崖边上,不日便有倾覆之祸——您会信么?”
这话落下,贾淙自己也忽然醒觉——方才所言终究只是推断,纵使说破了天,听者不信亦是枉然。
“明日甄世伯会来府里拜访,若他提起联名上书之事,万请父亲、二叔莫要应承。
贾家绝不能掺和进去,否则只会惹得圣心不悦。”
他环视众人,终于道出今日召集的本意。
荣国府必须置身事外。
“可两家到底是老亲,若直接回绝,面子上岂不难看……”
贾政向来重情面,此刻面露踌躇。
“老亲又如何?”
贾母忽的出声,语调少见地严厉,“他家若真有难处,咱们自然该帮。
可朝堂上的 ,贾家绝不能沾!”
她看向贾政,不容置疑道:
“明日便这么回他。
若他纠缠,你就推到我头上,只说是我这老太婆的意思——贾家如今不涉朝政!”
“是,儿子明白了。”
贾政只得低头应下。
见事情已定,贾淙神色舒缓,转而笑道:
“另有一事——园子既已建妥,老祖宗可要挑个日子去看看?二叔总夸里头景致好呢。”
贾母闻言也露了笑意:
“也好,等天气晴稳些罢。
听说你费了不少心力。”
“都是二哥在张罗,孙儿不过从旁看看罢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贾淙便起身回了宁国府。
年关将近,族中诸事还需他这个族长过目。
次日,甄应嘉果然登门。
贾宝玉先前已见过他几回,倒是甄家那位与小名同唤“宝玉”
的公子,贾政、贾母皆是头一次见。
二人瞧见那张与自家宝玉极为相似的脸,不免暗暗称奇。
只是甄应嘉此行终究未能如愿。
贾政依着昨日商议好的说辞婉拒之后,对方面色黯淡,不多时便告辞离去。
年味愈浓,省亲的园子里也一日比一日热闹。
各处亭台楼阁陆续派进了伺候的丫鬟仆役;寺庙里的师父们也由王熙凤亲去延请,住进了栊翠庵。
先前为省亲采买的一班小戏子,并几位道姑、尼姑,皆已安置妥帖。
待诸事齐备,贾政才郑重递上奏本,恳请准允元春归家省亲。
折子递进的第二日,宫中便下了恩旨:
准元妃于来年上元佳节回府。
消息传开,荣国府上下日日皆是喜气。
转眼便到年关。
因着元宵节娘娘便要省亲,各家姻亲皆只遣人送了年礼,并未登门搅扰。
除却祭祖之礼不敢简慢,其余年节应酬一概从简,全府心思皆系在元春归省这一桩大事上。
光阴倏忽而过,上元日终是到了。
天还未亮,贾府已忙碌起来。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并凤姐等皆按品级穿戴好诰命冠服,聚在荣禧堂中等候。
“怎么还不见动静?”
左等右等未有宫中的消息,贾母不禁有些焦心。
此时贾赦忽觉人群中少了一人,四下张望方察觉贾淙不在,忙命贾琏速去东府请人。
那厢宁国府中,贾淙正不慌不忙用着早膳。
小厮才通传“琏二爷来了”,便见贾琏疾步跨进院门,额上浮着一层薄汗:
“三弟,西府人都齐了,独缺你一个!快些罢!”
瞧见贾淙仍坐着用饭,贾琏急得直攥手心。
贾淙听罢贾琏的话,嘴角微微一撇,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今日是上元佳节,宫里自然有一番忙碌。
娘娘午膳之后,须先至宝灵宫礼佛,随后还要赴上林苑的赐宴观灯。
待灯事罢了,方能请旨出宫。
时辰还早得很,何必这样心急?”
贾琏被他一说,也觉出自家一行人来得太急,不过是白白空等。
“二哥可用过早饭了?今儿厨下备了肉馅的包子,要不要也用些?”
贾淙一面吃着,一面朝贾琏问道。
贾琏因忙着预备接驾的事,至今还未进食,被他这么一提,腹中顿时有些空落落的。
“三弟,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都在那头等着呢,我还是先去回个话为好。”
说罢,贾琏转身往宁府外走去。
得知元春要近黄昏方能出宫,贾母等人也都觉得来得太早了。
“母亲,不如先回去歇息片刻?”
贾政走近贾母身侧,低声提议。
“你是如何打听的?连这般要紧的时辰都未问明白?”
贾母心中有些着恼,轻声责问了贾赦一句。
于是众人暂且回到荣禧堂,只留一名下人在府门处等候宫里的消息。
“淙哥儿怎么不见?”
贾母在堂内环视一圈,未见贾淙身影,便开口问道。
“回老太太,淙哥儿还在东府那边,未曾过来。
娘娘出宫的时辰正是他告诉孙儿的。”
贾琏连忙上前解释。
贾母便吩咐人传些饭食上来,众人也不讲究甚么排场了,就在荣禧堂上随意用了些。
堂上气氛渐渐有些焦灼。
不知何故,元春迟迟未有动静。
直至日影西斜,天色将暮,才见一名内侍匆匆赶到贾府传话,说娘娘已请旨出宫,命贾家众人速至宁荣街街口迎驾。
宁府里的贾淙也得着了消息,整衣出府,去寻贾赦、贾政等人。
“三哥哥,这儿!”
刚踏出府门,便听见贾环在旁唤他。
“父亲、二叔。”
贾赦、贾政正领着 往街口去,恰走到宁府门前。
“淙哥儿,宫里来人说娘娘已经出宫了,快随我们一道去迎驾罢。”
此时的宁荣街早已布置得锦绣重重,沿途张挂彩幔,两旁立着绣袍金甲的鸾仪卫,一个个执刀挺立,看上去威风凛凛。
只是贾淙瞧在眼里,心中却暗忖:这些侍卫空披了一身好甲胄,若与他麾下那些沙场里滚出来的亲兵相比,实在不够瞧。
到了街口,早有内侍在此等候,正昂首挺胸地指挥众人按位站立、跪迎。
一眼瞥见身着侯爵朝服、头戴七梁冠、身后亲兵肃立的贾淙,那内侍立刻换了神色,小步疾趋上前,满脸堆笑:
“侯爷,您看您待会儿站在何处妥当?”
贾淙神色平淡,只道:“就这儿罢。”
“是是,侯爷请便。”
内侍赶忙依着他的位置重新调整了班序,众人这才静候元春仪仗到来。
不多时,乐声自远处悠悠传来,一乘贵妃銮轿缓缓行近,前后金旗招展,扈从如云。
到底是天家气派,贾淙冷眼瞧着这般热闹景象,心中暗想:自己虽位列侯爵,可全副仪仗摆出来,怕也不及元春这半副銮驾的风光。
待贵妃仪仗缓缓转入宁荣街,贾家一众男丁——除贾淙外——皆跪伏于地,恭迎元春归省。
直至那銮驾完全进入街中,众人才敢起身,跟在仪仗后方,默默朝着省亲别院行去。
喜庆的乐声一路缭绕,元春的銮驾终于抵达省亲别院。
几番停留,略作更易布置后,舆轿来到了大观园正殿。
元春在此更衣换冕,贾府旁支诸人早已在月台下按序排班,等候拜见,却被思亲情切的元春一概免去礼数。
随即,她步入贾母正室,与贾母、王夫人等女眷相拥,泣不成声。
外殿中光影昏沉,贾淙与贾赦、贾政静立等候。
贾淙腹中空乏,料想元春在贾母房中尚需良久,便低声提议略用些饭食。
贾赦与贾政却齐声劝阻,二人恪守君臣之礼,视今日归省的元春为皇家化身,丝毫不敢逾矩。
贾淙见他们神色凝重,只一笑置之,悄悄踱出殿外寻了些点心,独自填了饥肠。
正房内,元春已拭去泪痕,与贾母、王夫人叙起家常。
邢夫人僵坐一旁,进退皆难,只得垂首默然。
片刻后贾政入内,向元春肃然禀告一番忠君报国的言论。
元春深知父亲性情端方,并不多言,只温和颔首。
她目光流转,忽觉席间少了数人,便问道:“祖母,薛姨妈并宝钗、黛玉两位妹妹,怎未得见?”
贾母忙答:“外眷未得旨意,不敢擅入。”
元春即命人宣召。
不多时,薛姨妈携宝钗、黛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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