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尊龙 完结
浓浓的那对双胞胎,对爸爸的记忆几乎没有,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香港人,一直以为是广东人。所以他们怀疑这个对他们好又带着害怕的男人可能是亲爸时,她没有否认。
全家的过去都是隐姓埋名躲着人,他们长大了,不能再躲了。
吴国良自然是答应,爱屋及乌嘛。
可真正要和这两个早已高过自己头顶的大孩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时,他却打从骨子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拘谨。
甚至……他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发挥什么影帝级的演技。
任何一个缺席多年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凭空多了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的父亲,都会像他此刻这样懵,这样腼腆局促,连放个水杯说句问候都小心翼翼。
餐桌上,吴国良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面对媒体镜头。他吃着饭,时不时抬眼偷瞄一眼对面两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又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秒,触电般地慌忙避开。
“吃……吃菜啊。”
他干咽了一下喉咙,拿起公筷夹起一块块烧鹅,放到两个孩子的碗里。
弟弟却明显地皱了下眉头,把他吓得连忙看向浓浓,眼里充满了无助。
“要一碗水端平。”浓浓小声提醒。
吴国良定睛一看,他给哥哥夹的是一块肥美多汁的鹅腩,而给弟弟夹的,却是一块带着大半骨头的鹅翅膀!
对于这对从小抢到大的双胞胎来说,这分明就是天大的“偏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连忙给弟弟补上一块鹅腩,弟弟的脸这才好看一点,“谢谢爸爸。”
哥哥夹了块肉放到妈妈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给他。
吴国良脑子里还没消化刚才那声爸爸,低头又看到碗里的肉,鼻尖忽然酸得不行。
他没有生养过他们,不过是夹了肉而已。可这两个少年却懂事地喊他爸爸,甚至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往他碗里夹肉。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是两个孩子也在小心翼翼笨拙试探的感觉。他们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在乎妈妈的幸福,也同样在乎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的感受。
这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将彼此放在心上的感觉。
兄弟俩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寒假。
浓浓怀着身子不方便出门,吴国良白天带他们出去买菜,逛逛博物馆景点。这天他带他们去唐人街买对联,对中国人来说圣诞节不重要,春节才重要。
坚尼街有许多卖灯笼对联的摊位,平时是卖杂志报刊的。他在那挑着,两兄弟就在那翻看报纸。
《星岛日报》是一份面向全球华人的报纸。有内地的消息,也有香港澳门台湾的消息。
板块头条写的是九龙城寨清拆进度,有张九龙城寨的照片。
“为什么感觉好熟悉啊。”
“是啊,好像去过。”
两人看着那张印着密密麻麻楼宇的照片,看着照片都感觉到拥挤和令人窒息的阴郁。
兄弟俩不知道,他们确实去过,在小时候,伍世豪经常带他们去工作,也去城寨里逛。
吴国良听到孩子们说熟悉,又看到那张报纸。但他不能说什么,那个男人还在监狱里咬牙不松口,才让浓浓和两个孩子站在阳光底下。
他以前很讨厌他嫉妒他,现在只剩下唏嘘。
“走吧,”吴国良将挑好的红对联收好,转过身来,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前面那家店是爸爸很早以前打工的餐厅,那里的牛肉羹味道特别好,想试试吗?”
“打工?”兄弟俩同一时间出声,一模一样的脸上一模一样的好奇。
“那时候刚来美国,一句英文都不会讲,除了洗碗端盘子,我还能干什么?”
哥哥皱了皱眉,脱口而出:“可是……可是妈妈很有钱啊。”
“是啊,”吴国良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所以当时把我给吓跑了。对不住啊……爸爸当时要是知道有你们俩了,就是被人打断腿,也绝对不跑。”
“怪不得妈妈都没有提过你。”哥哥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边的弟弟就按捺不住好奇,追着问:“那妈妈是怎么原谅你的?”
寒风呼啸的坚尼街头,吴国良看着眼前这两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有七分像她。
“我跑路没多久就后悔了。”
他的个头比他们两个矮,却还是一手一个揽着他们的背,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护着两个孩子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我一直在找你们妈妈,却怎么也找不到。幸好……今年终于被我找到了,还把你们也一并找回来了。”
今年的春节家里很热闹。
小胖一家,加上吴国良一家——三口人加上四口人,再算上浓浓肚子里的双胞胎,还有一只蹭来蹭去的大狗星星,原本宽敞的房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掌勺做年夜饭的是兄弟俩,他们从小跟着妈妈学厨,手艺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刀工颠勺样样精通。只会做家常便饭的吴国良只能沦落在旁边打下手。
外面的客厅里,浓浓惬意地半窝在柔软的沙发深处,身上搭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听着小胖说起家里的事。
“老公,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素兰抱着孩子坐在另一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语气捻酸。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吴国良的太太就是她的大姑姐。在她看来,自家老公今天见了吴太太就像搭错了哪根筋,鞍前马后倒茶递水不说,还把自家的家底连同公婆的私房事一股脑往外吐,倒贴得简直让人看不过去。
更别提中秋节那晚,他和吴先生急匆匆跑出去。
她现在都怀疑,这位吴太太不仅是吴先生的初恋,也是小胖的暗恋对象。
“人家吴太太是什么身份,哪稀罕听咱家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小胖媳妇在底下轻轻掐了小胖一把。
浓浓窝看着小胖那副被媳妇收拾得抓耳挠腮又拼命瞎编的样子,忍不住用毛毯半遮着嘴,笑得肚子都有点抽筋。
小胖趁着媳妇扭头的空档,偷偷瞪了姐姐一眼。
浓浓压下笑意,揉着肚子:“弟妹别生气。之前一直住在巴拉圭,很少见到华人,难得听到这样的家长里短,听着心里踏实。”
素兰听了吴太太的话,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她嘀咕了一声:“那你也太不容易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什么没有?”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拿着水果盘出来的吴国良,剑眉星目,温文儒雅,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他身上还系着一块粉色围裙,丝毫不损那份惊心动魄的风华。
“在聊以前的事。”浓浓朝他伸了手,吴国良一手握住,一手将果盘放到桌上,转身坐在沙发扶手椅上,将她身上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
“先吃点水果,大宝在给排骨收汁,要点时间。”他说着,熟练地插了一块切得工工整整的苹果递到浓浓嘴边。
素兰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当年看《龙年》的时候,她还没跟小胖认识,就先认识这位John Lone大明星,如今,看着他眼里心心里除了自家太太,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旁人。
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戒备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羡慕还有震撼。
小胖在旁边看着媳妇那目瞪口呆的模样,终于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脊梁骨塌了下来,趁机凑到素兰耳边小声哼哼:“再看?我吃醋了?”
素兰脸一红,悄悄用肘子拐了小胖一下,瞪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们夫妻俩笑了笑,把怀里快要睡着的孩子抱了起来:“我去厨房看看孩子们要不要帮忙。”
看着素兰抱着孩子拉着小胖风风火火朝餐厅去的背影。
浓浓靠在吴国良腰边,微微仰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揶揄的笑意:“干嘛穿我的围裙?”
吴国良不羞反笑,扯了扯身前那个粉嫩嫩的小蝴蝶结摆正了,满脸得意地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肉麻。”浓浓笑着啐了他一口,吴国良一把握住她的手,左手牵住她的右手,十指紧扣,婚戒凑到了一起,他的手完全将她的手包裹住了。
“呐,这才是肉麻。”吴国良今天开心得又露出了幼稚鬼的本性。浓浓看着紧握的双手,翻了个白眼,她把他拽得弯下腰,脸都暴露在她眼前,唇瓣在他脸上印了几下。
吴国良侧着的脸,耳朵腾得红了。
“你……你这人,孩子们还在后头呢……”他压低声音嘟囔着,眼里流转着遮掩不住的羞赧。
嘴上假装正经,手却扣得更紧了些。吴国良鬼鬼祟祟地扭头看向餐厅方向,见没人出来,连忙转过脸,贴着她的颊侧狠狠回亲了几下,小声恶狠狠地威胁道:“晚上再好好修理你!”
在她面前,他永远生动得像个刚情窦初开的傻小子。
1988年初异国他乡的除夕夜,窗外是曼哈顿漫天的飘雪,屋里是满堂的烟火喧嚣。
照片墙上第一次挂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男女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温婉的女人被身旁清俊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揽在怀里;他们身旁,站着两个高大眉眼间还略显稚嫩的少年,仔细看还能看到,有个小哭包笑里藏着泪。
后来,全家福从四人变成六人。相框里多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从软绵绵的小婴儿,到趴在哥哥们肩膀上荡秋千的小黏人精。
再后来,两个大孩子成家立业了,小不点还在一点点长大,照片墙上的相框也一年一年地往外蔓延,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孩子们毕业典礼上的学士帽、婚礼上的红玫瑰,还有新添的小孙辈们奶呼呼的小脸。
时光在相框的蔓延里走得又轻又快。
2004年。
伍世豪刑满出狱。
看到报纸的那一刻,吴国良下意识就藏了起来。刚塞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一转头,就看见浓浓正靠在书房门框边,安静地看着他。
“我早就看到了。”
“看到了你也不许回去!”吴国良试图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还拍了下桌子。那声“啪”响得挺威风,只可惜拍在木质书桌上,掌心震得发麻,反倒显得他底气虚得不行。
此时夫妻俩不过半百的年纪,保养得好,还没有一点老态的痕迹。结婚十七年,昔日的青涩大男孩早已被岁月被儿孙打磨得沉稳从容,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敏感又幼稚的男人。
浓浓慢悠悠地走过去,吴国良警惕地看着她,直到她握着他的手揉了起来,“不回去,但是我想着要让老大老二知道,问问他们要不要回去。”
吴国良歪着脑袋,靠在她小腹上,手心被她揉得发麻。嘴角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非要说吗?”
他已经当了老大老二那么多年的“亲爸”,也把他们视为己出,如今要说出真相来,吴国良心里又沉又酸,不舒服。
“弟弟们长得不像他们。”
吴国良身形一僵。
后来生的那对双胞胎小不点,眉眼轮廓跟吴国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老大老二不一样,随着年纪增长,兄弟俩身形愈发高大魁梧,爽朗硬气的性子也越发像伍世豪。
这就是血缘最奇妙的地方。它不保证爱,也不保证理解。但它会让人在某个瞬间看见自己,看见缺席的人,看见那些以为已经断了其实还连着的线。
伍世豪出狱后哪儿也没去,就在政府批给他的那间狭小的廉租屋里猫着,靠着每月微薄的援助金维持生计。
三十年的高墙岁月,外面的香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城寨早已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他走在大街上,不过是个拄着破拐杖,腿脚有些跛的老头。
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死的死逃的逃,他的生活静得像一潭死水。
平时除了定时去九龙公墓,给妻儿以及死去的兄弟们烧上一捧纸钱上几炷香,剩下的时间,他就独自窝在小房间,看看电视打发时间。
这天晚上,门被敲响了。
“谁啊?”
伍世豪拄着拐杖走到门边,防备地将铁门拉开一条缝。门口立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尽管穿着不一样发型不一样,但依稀能看出他们相似的五官,也能让他一眼认出,这是当年他抱在怀里的两个宝贝。
走廊那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消瘦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爸……”
两声轻轻的呼唤,他瞬间红了眼,颤着手打开了门,丢了拐杖用尽全力抱住他们两个。
这是浓浓能给他的,唯一的礼物。为他漫长而凄凉的晚年,点亮了最后一盏温热的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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