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余桦
“那位就是李组长。”
最靠近大门的一位编辑，见来人是找李春明的，便抬手朝里面指了指正闻声望向门口的李春明。
“谢谢同志！”
年轻人连忙道谢，穿过几张办公桌之间并不宽敞的空隙，径直向李春明走来。
走到李春明桌前站定，年轻人似乎有些局促，先是下意识地在衣服的下摆上偷偷擦了擦掌心的汗珠，这才略带迟疑地伸出手，用带着明显江浙口音说道：“李组长你好，我是...余桦，从浙江海盐来的。”
“余桦同志！你好你好！”
李春明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摇了摇：“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到了！路上辛苦了！”
拉着余桦来到自己办公桌，顺手从旁边工位拖过一张空椅子：“快请坐，请坐！别站着。”
“哎，好，谢谢李组长。”
余桦应着，在李春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肩上的帆布包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放在包上，脊背挺得笔直，显得有些拘谨。
借着让座和寒暄的间隙，李春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会写出《活着》那样一部字字泣血、将苦难写到极致、让无数读者在福贵一人孤独的背影前潸然泪下的作品。
会写出《许三观卖血记》那样用诙谐甚至荒诞的笔调，却深刻揭示底层小人物在特殊年代里，以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维系生存与尊严的巨作。
这是一颗将在未来文坛熠熠生辉的星，此刻，还只是带着些许微光，怯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李组长太客气了，”余桦在李春明对面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显得有些拘束，“接到您的来信，我们县文化馆和镇医院的领导都很支持，让我尽快过来学习。正好最近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我就...我就买了最近一班来京城的火车票。”
自高考落榜，被父母安排进家乡的镇卫生院做牙科医生，余桦就觉得生活被按进了一片单调的灰暗里。
每天面对的是病人的口腔、冰冷的器械和消毒水的气味，这与他内心涌动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羡慕隔壁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觉得他们不用坐班，时间还自由。
但想进文化馆，需要有一技之长。
于是，余桦开始尝试写作。
然而，起初的尝试并不顺利。
他写了不少，却总觉得词不达意，故事平淡，投稿也都石沉大海。
直到前年暑假，一个契机悄然降临。
医院里一位同事在京城上大学的弟弟放假回家，来医院找哥哥，看到余桦在休息时间埋头写写画画，却满脸苦恼。
闲聊几句后，那位大学生弟弟拿出了众多同学一起整理的‘公开处刑’手抄件。
他见余桦真心热爱写作却不得其门，便将这厚厚一沓手抄本借给了他。
这一看，对余桦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李春明对那些投稿的逐句分析、结构拆解、问题指出和修改建议，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有严厉的批评，也有真诚的鼓励，更有具体可行的提升路径。
余桦如饥似渴地读着，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指路的灯光。
他怕这珍贵的资料被随时要走，自己再也看不到，竟然发狠用了二十多天的业余时间，硬生生将这份跨度一年多、总计两百一十三篇的改稿记录，又原原本本地手抄了一份！
此后一年多，这本手抄的‘公开处刑’成了他的‘写作圣经’，被他反复研读、揣摩。
慢慢地，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去年，他终于鼓起勇气，写下了第一篇自觉‘像样’的短篇小说《第一宿舍》。
他原本想投给《中青报》，让这位精神上的导师李春明看看，却又怕自己水平不够，贸然投稿反而唐突。
犹豫再三，他转投了文学杂志《西湖》。
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编辑热情的回信，通知他作品将在元旦后的第一期杂志刊登！
这给了他巨大的鼓舞。
但第一次的成功可能是偶然。
余桦没有松懈，继续埋头创作。
第二篇作品《‘威尼斯’牙齿店》完成后再次投给《西湖》，不久后刊登在第四期上。
连续两次的成功，才真正让他确信：自己似乎真的‘会’写作了。
也正因为有了这份底气，前段时间他构思创作了第三篇短篇小说《鸽子，鸽子》时，才敢鼓起勇气，直接将稿件寄往了《中青报》，并且在信封上大着胆子写下了‘文艺科李春明编辑亲收’。
信寄出去了，等待却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去，杳无音信。
就在他忐忑不安，几乎要放弃希望，以为自己的稿件可能不符合要求，或者根本没能到达李编辑手中时，邮递员送来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
打眼一瞧，信封上赫然印着‘中青报’的字样，落款是文艺科。
那一刻，余桦的心跳骤然加速，又激动又害怕。
他激动，以为作品被选用了。
他害怕，担心自己写得不够好，只是收到了退稿通知。
然而，拆开信，内容却出乎他的意料。
两种可能的折中！
“余桦同志，你的来稿《鸽子，鸽子》我们已经认真读过。作品很有特点，显示出你对生活有独特的观察和感受，语言也有个人风格。
不过，在某些语句的锤炼、情节的推进节奏以及结尾的升华方面，我们认为尚有可以斟酌和提升的空间。
因此，我们暂未决定直接刊用。
如果你本人有意向进一步修改完善，并且时间允许，我们诚挚地邀请你前来报社，我们可以面对面进行交流探讨。
李春明编辑表示愿意亲自与你沟通，提供一些修改建议。来往路费及在京期间的食宿费用，可由报社承担。”
这封信把余桦激动坏了！
作品虽然没有被《中青报》直接选用，但他有机会面见李春明编辑！
正是因为对这次见面无比重视，生怕出一点差错，才让他在李春明面前显得如此局促和腼腆。
李春明看出了他的紧张，温和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他倒了杯水：“别紧张，余桦同志。到了这儿，就当是同行间的交流，咱们随便聊聊。先喝口水，缓一缓。你的《鸽子，鸽子》我仔细看了好几遍，有些想法正想跟你探讨呢。”
余桦连忙双手捧住缸子，摇了摇头：“不、不，李组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就是来跟您学习的，是学生向老师请教。”
李春明摆摆手，语气谦和：“相互学习，相互进步嘛。写作这条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悟和摸索。”
“我这趟来，真是抱着跟您学习的目的来的。不瞒您说，我之所以能鼓起勇气走上写作这条路，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到了您主持的‘公开改稿’。您在那个专栏里分析的那些稿子，指出的问题，给出的修改建议，特别是您说的关于‘贴着人物写’、‘语言的节奏感’、‘细节的力量’还有‘如何让平淡的生活生出波澜’那些话，真的让我...茅塞顿开！”
他越说越激动，哪里还有一丝丝的拘束：“如果没有看到您那些深入浅出的分析和建议，我可能到现在还是自己一个人闷头瞎写，闭门造车，根本摸不着门道，也写不出一篇能让自己满意的文章。您那些经验，对我来说，就像...就像学手艺时师傅手把手教的秘诀一样。”
一口气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余桦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泛红，又低下头，双手紧紧抱着温热的茶缸，仿佛那能给他一些支撑。
“你过誉了。‘公开改稿会’只是报社的一个常规活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也是在践行《中青报》‘服务青年、引导青年’的创办理念。能够通过这个栏目，对像你这样真心热爱文学、愿意下功夫钻研的同志有所帮助，这就是这个栏目最大的价值和意义所在了。看到你能从中获得启发，并且这么快就写出了有自己特点的作品，我真的很高兴。”
余桦用力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带着点遗憾说道：“李组长，这个‘公开改稿’活动真的好，对我们这些初学写作的人来说太有用了。可是...我们身处外地，不可能赶到京城来现场参加。最关键的是，我们也没有稳定的渠道能及时、完整地了解到每次活动的具体内容，只能靠偶然的机会看到零星几篇，或者像我之前那样，靠朋友转手誊抄，信息不全，也滞后很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余桦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李春明的心湖，激起了一圈涟漪。
他之前专注于把现场活动办好，却忽略了如何将活动的成果更有效、更广泛地惠及遍布全国的文学青年。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需求，也是一个值得拓展的方向。
李春明将这件事，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考虑到余桦一路从浙江乘火车过来，舟车劳顿，初次见面也不宜谈得太深。
这天只是见了个面，粗略的聊了聊作品中不足的地方，便让人带他去招待所办理入住。
转头，李春明便找到了许韵舟，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许韵舟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嗯，这确实反映了一个问题。我们的活动影响主要局限于京城本地和少数能到现场的作者，辐射面不够广。你的意思是？”
“主编，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考虑在文艺副刊版块，正式新增一个固定专栏，内容就是将我们每周‘公开改稿’活动中，最具代表性的稿件修改过程，进行系统的梳理、归纳和提炼，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呈现出来。比如，每天或者每周固定刊登一到两篇‘问题稿件的诊断与修改’全过程，从原稿的问题分析，到具体的修改思路，以及背后的写作原理讲解。这样，就能让全国各地的文学爱好者，可以持续地、系统地学习到实用的写作方法和技巧。”
许韵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显然是一个将报社优势资源进行二次开发，同时切实服务广大青年读者的好主意。
沉吟片刻，许韵舟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很有建设性！既能扩大‘公开改稿’的社会效益，也能增强我们报纸副刊的实用性和吸引力，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果断地说：“这样，春明，你先动起来。着手准备这个新专栏的框架设计、内容规划和样稿试写。我去跟顾副社长通个气，把这个设想汇报一下。下周社里的例行编前会上，我正式提出来讨论。”
事情推进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公开改稿会’活动已经成功举办了近三个年头，在文艺界和广大文学青年中积累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期间不知有多少像余桦一样的年轻作者，从中汲取了创作的养分，找到了方向，踏上了文学之路。
同时，这个活动也为报社发掘和联络了一批有潜力的新生代作者，带来了许多新鲜的稿件和创作活力。
因此，当许韵舟在编前会上提出增设‘写作辅导专栏’，用以刊登‘公开改稿’活动中，最具代表性的稿件修改过程的提议，几乎没经过太多讨论，便获得了与会领导的一致认可，全票通过。
很快，《中青报》文艺副刊版发布了一则‘启事’，宣布将开设新专栏‘写作课堂’，由李春明主持，系统刊载‘公开改稿’的精华内容，旨在为全国广大文学爱好者和初学写作者提供一个持续、高质量的学习平台。
消息一出，在读者中引起了热烈反响，许多外地读者来信表示欢迎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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