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差之毫厘，谬以生死
林知音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枚芯片。
她低下头，看着芯片表面反射出的冷光。
十二万人。
蓝星有八十亿人。
十二万。
这很可能就是人类最后的火种。
而她现在的职责，是保护这十二万人登船，然后和剩下的七十九亿九千九百八十八万人一起，留在原地。
等死。
或者等奇迹。
......
太阳系最外缘。
昆仑号。
李星野坐在舰长席上，面前的主屏幕上显示着周衍刚刚发来的最新指令。
【继续保持死亡漂流状态。不得主动撤离。不得释放任何形式的主动信号。维持被动监听至新命令下达。】
简短。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李星野看完后，将指令从屏幕上清除。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五十年的深空已经把他磨成了一块不会表达情绪的石头。
但他身边的崔灵雪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星野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在做重大决定前的习惯性动作。
“全舰通告。”李星野的声音通过舰内通讯系统传遍了昆仑号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舰长。”
“从现在开始，昆仑号进入最高级别静默状态，比之前五十年的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所有娱乐系统，关闭。”
“所有非必要照明，关闭。”
“所有生活冗余系统，关闭包括热水循环、空气加香、重力模拟微调。”
“医疗舱降至最低功率，只保留急救能力。常规体检和康复治疗全部暂停。”
“食堂改为冷食配给。不再使用任何加热设备。”
“从这一刻起，昆仑号不是一艘战舰。”
“它是一块冰。”
“一块漂浮在宇宙中的、没有温度、没有信号、没有生命迹象的冰。”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
李星野停顿了一秒。
“因为外面有十二头狼在闻味道，而我们是它们正在寻找的那具尸体旁边唯一的活物。”
“只要我们不动，不呼吸，不发出任何声响，它们就会认为这里只有死人。”
“但如果我们动了，哪怕只是动了一下，”
“它们就会知道，这里有活的。”
“然后我们就死了。不是我们五千多人死了。是蓝星八十亿人死了。”
“所以不要动。”
通讯关闭。
昆仑号内部陷入了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的寂静。
五十年来，这艘战舰一直在静默中航行。但那种静默是“安静”，船员们依然有娱乐室可以去，有热食可以吃，有同伴可以聊天，有医疗舱可以做定期体检。
而现在，连这些最后的慰藉都被剥夺了。
昆仑号从一艘“安静的战舰”变成了一座“冰冷的棺材”。
五千七百八十一个人，被封在一口漂浮于宇宙深渊中的铁棺材里。
不能动。
不能说话。
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只能等。
等那十二头狼嗅完这片区域，然后离开。
或者，等它们发现这口棺材里有活人。
然后一切结束。
......
月球，广寒宫要塞。
蓝星时间2079年11月17日，下午四点整。
冷启动指令下达后的第十二个小时。
一千四百门超大口径电磁轨道炮正在从五十年的冷封存状态中缓缓苏醒。
超导线圈开始通电预热，磁场强度以每小时百分之三的速率稳步攀升。
按照设计参数，完全预热需要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后，这些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巨龙将能够在三分钟内从待机状态进入全功率射击模式。
但在预热完成之前，它们依然是沉默的铁管。
广寒宫要塞的地下第七层，冷却系统主控区。
这里是整个要塞最不起眼但最关键的区域之一。
一千四百门电磁炮在射击时会产生恐怖的热量，如果冷却系统出了任何问题，炮管会在第三发射击后因为热膨胀而炸裂。
此刻，一个粗壮的身影正蹲在一根直径两米的冷却主管道旁边。
老陈。
一百二十三岁。
他的头发早就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他的双手依然稳定，五十年的管道巡检让这双手变成了世界上最精密的传感器。
此刻，他正把一只耳朵贴在管道壁上。
那只老旧的听诊手套套在他的右手上，手套内侧的压电传感器将管道内部的微弱振动转化为他耳中的声音。
嗡——嗡——嗡——
冷却液循环的声音。
稳定。均匀。正常。
老陈沿着管道缓缓移动，每隔半米停下来听一次。
正常。
老陈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嗞”的声音极其微弱，微弱到任何电子传感器都会将其判定为背景噪声而自动过滤掉。
但老陈的耳朵不是电子传感器。
他的耳朵是五十年经验凝结成的生物仪器。
他听出了那个“嗞”里面的不对劲。
那不是冷却液正常流动的声音。那是冷却液在经过一个微小的阻碍时产生的湍流噪声。
阻碍。
在一根应该绝对光滑的超导冷却主管道内部，不应该有任何阻碍。
老陈直起腰，看了一眼管道上方的编号标牌。
“C-7-主-114。”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这根管道负责为第七环形阵地的第114号电磁炮提供冷却循环。
第114号炮。
那是一门口径最大的主力炮，射程覆盖月球轨道外三十万公里的扇形区域。
如果这门炮的冷却系统在射击时出了问题。
老陈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从工具腰带上取下一个微型超声波探头，贴在管道壁上，调整频率。
超声波回波在他面前的小屏幕上形成了一幅管道内壁的截面图。
他看到了。
在管道内壁的一处焊缝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凸起的高度不超过0.3毫米。
0.3毫米。
在常温常压下，这个凸起不会造成任何问题。冷却液会平滑地流过它，就像河水流过一颗小石子。
但电磁炮射击时不是常温常压。
射击时，冷却液的流速会从每秒三米暴增到每秒一百二十米。在那种极端流速下，0.3毫米的凸起会产生空化效应——冷却液在凸起后方形成真空气泡，气泡破裂时产生的冲击波会逐渐侵蚀管道内壁。
第一次射击不会有问题。
第二次射击不会有问题。
第三次射击，管道内壁会出现微裂纹。
第五次射击，微裂纹扩展为贯穿裂缝。
第七次射击，冷却液泄漏。
第八次射击，炮管过热。
第九次射击——
炸膛。
一门主力炮，在第九次射击时炸膛。
而在真正的战斗中，一门电磁炮的射速是每分钟四发。
这意味着从开战到炸膛，只需要两分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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