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海外开拓
大明绍启二十五年三月廿七，格里高利历1666年5月1日。
孟加拉湾的海域上，一支大明舰队正在顺风急速向印度恒河外海的方向航行。
海风鼓满帆篷，二十余艘大小战舰劈开靛蓝的海面，尾迹像一条条扯碎的白绸，在烈日下拖得又长又亮。
带兵的是海军新生代第一人，南海舰队第七卫代指挥使郑森。
四十出头，面白清瘦、眉目疏朗，蓄着短须，身着正三品武官军服立于甲板之上，一身儒将气度。
他的站姿很稳，双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晃动的甲板上，任海风把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
身后是这次出兵的副将施琅，小将吴英、周允隆、黄维桢。
施琅扫视着周围的战舰，兴致盎然。
他比郑森矮了半个头，肩背却宽出一圈，往那一站如同一堵会走路的墙。
此刻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在空气中比划，声音盖过了海浪：
“还是咱们海军的老帅卢相主政好啊！
刚正位首辅就给咱们换了新舰，水线全都包了铜皮。
还有炮，最下层甲板全是六寸口径的线膛炮，有效射程六里——嘿嘿，足够把吉大港焚了。”
小将吴英附和道：“就是！若是英格兰人再敢来南海挑衅，一仗就能把他们打破产。”
黄维桢也跟着说道：
“蒋、瞿二公辅政，要么就是裁军改革，要么就是外交，谈来谈去的，哪有咱们卢相来的爽快。”
“闭嘴！”
郑森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回头目光从那三个小将脸上一一扫过。
“几位相爷如何辅政，也是你们能置喙的！”
三个小将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吴英低头去看自己的靴尖，黄维桢假装咳嗽，周允隆把脸别向海面。
施琅淡淡瞥了眼郑森，没说话，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施琅和郑森都是这一代海军的佼佼者，二人的家世也差不多，但郑森就是总比他强那么一点点。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郑森就是看他不爽，好似天生的敌人一般。
这次前军都督府将他们二人派到一起，其实也有磨合调解的意思，都是将才，内耗太可惜了。
可船行至今，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他们这次的目标是刚被印度莫卧儿帝国占领的吉大港。
吉大港原属阿拉干王国，阿拉干建国于大明仁宣时期，领土夹在缅甸和莫卧儿帝国之间。
去年腊月，莫卧儿帝国出兵攻占了吉大港，作为自己的东大门。
面对正值巅峰的莫卧儿帝国兵锋，阿拉干王国正值内忧外患，根本无力抵抗。
于是国王彬达决定“请神”，通过缅甸上奏大明，愿意成为朝贡藩属国，并割让吉大港。
虽然是饮鸩止渴，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至少请来大明驻扎吉大港，短期内莫卧儿帝国不会再进兵自己的腹地末罗汉和实兑等口岸。
大明朝堂对是否出兵也是争执不断。
虽然绍启年开始，朝廷稳步向前，但天启年间得到的广袤领土还未完全梳理。
黑龙江以东、北冥三洲之地大多还是蛮荒状态。
现在对上正值“黄金时代”的海外莫卧儿帝国，先不说会不会陷入长期战争消耗。
吉大港拿到之后不是立马就能用的，前期建设也是不小的开支。
但首辅卢象升坚持出兵，理由有三：
第一，莫卧儿帝国虽处鼎盛，但内部矛盾不断，和大明的武器代差极大，尤其是海军。
其对东部边陲的扩张实属勉力维持，极度依赖少数能征善战的波斯将领控制当地。
比如前任孟加拉总督米尔·朱姆拉，死在了远征吉大港的路上。
而且吉大港并非完全是飞地，大明实控的孟养宣慰司就在上方，随时可以借道缅甸顺江支援。
第二，作为长期在海外经略的首辅，深知海洋利益的重要性。
欧洲人到处占地，大明再不出去就晚了。
第三，大明缺钱。没错，即便有天启时代留下的丰厚家底，还是缺钱。
现在内地工商业飞速发展，各地对官道、水利、城市的建设需求如同一头吞金巨兽，不断吞噬着户部的岁入。
与其在国内加税，不如学欧洲人去海外取财。
吉大港所在的恒河三角洲便是一块膏腴之地，拥有南亚最肥沃的冲积平原。
水稻一年三熟，养活的人口数以百万计，还是海贸硬通货——棉纺织品和丝绸产地。
出兵和建港的那点耗费，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皇帝朱慈烜权衡之后，决定出兵，但只取税，不设官府。
大明隐居幕后，以宗主国的身份扶持孟加拉、阿拉干当地王公，抽取赋税。
吉大港交给“皇华商社”，由商社成立印度洋分号管理。
这个商社是绍启十年成立的，取自《诗经·小雅》：“皇皇者华，于彼原隰”，使者之诗。
听命于司礼监新设的裕远局大使，财东由藩王、内地海贸巨商组成。
具体性质与荷兰、英格兰的东印度公司类似，只能在海外开展业务，不准进入内地。
商社有自己的镖局，本质就是二线海军，雇佣退役海军士卒，三大舰队淘汰的战舰也卖给他们。
三月廿八辰时，吉大港。
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刚揭开的蒸笼。
第七卫一艘乙级舰、十五艘丙级战舰，五百余门火炮同时开火。
那声音不是一声接一声的响，而是连成一片的、滚雷般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胸腔跟着一起颤。
六里的射程，猛烈的榴弹轰击之下，莫卧儿守军的舰队瞬息之间就被摧毁。
那些木壳帆船在炮弹落下的瞬间就开始碎裂，桅杆折断、船板飞溅，像一群被踩碎的玩具。
还击都做不到——他们的波斯炮够不着，只能挨打。
不到半日的时间，第七卫带来的南海都司武备军就登上了港口，插上了大明海军的日月旗。
旗帜在海风中舒展开来，深红的底面上，日月图案闪着金线绣成的光。
莫卧儿守将沙伊斯塔·汗直接带着亲信遁走孟加拉。
在这种实力碾压下，抵抗没有任何意义。
“痛快！哈哈哈。”
指挥同知施琅站在福州号上大笑，手捂着腰间的左轮。
“行了！”郑森冷峻的声音传来，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
“赶紧命令宋州左卫的人别抢了，收拢俘虏审讯情报，建立海陆防御。
还有让阿拉干人尽快上岸，传檄稳固人心：
大明出兵吉大港是维护宗藩礼法，不是恃强凌弱、抢占他国领地。”
施琅面带不爽，嘴角撇了撇，那意思是用你说？我不知道吗？就显着你了。
可到底没说出来，转身下船，乘小艇上岸约束宋州左卫去了。
郑森不再看他，转头唤道：“传令兵。”
“在！”
“传令周允隆、黄维桢，率左千户沿孟加拉海岸巡航，核对我军海图不详之处。”
“得令！”
传令兵迅速挥动令旗。红黄两色的旗子在桅杆上翻飞，打出一串干脆利落的旗语。
五艘丙级战舰慢慢脱离主舰队，往西南而去，船尾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水痕。
午后，一艘挂着红底黑字旗帜的老式丁级战舰缓缓靠向福州号。
那船比第七卫的战舰小了一半，船身斑驳，一看就是退役后转卖给商社的旧舰。
外围巡逻艇看见旗帜上的“皇华”二字，简单问话后就放了行。
两个人登上福州号最上层甲板见郑森。
“皇华商社印度主事黄霖、镖局卫队林培，拜见郑署印。”
郑森转身看了看二人。
黄霖四十来岁，身形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是海商堆里滚出来的精明。
林培站在他身后，腰挎手枪，身形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郑森的目光落在林培脸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原来厚基兄退役没有回朝鲜，而是去皇华商社发财了。”
林培有些脸红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让明俨兄见笑了，家父嫌我没什么出息，家族着力培养家兄。
我也不愿在全罗左道混日子，就想着出海游历一番。”
郑森点头，林培是朝鲜名将林庆业的次子，其兄林㙫的确比他强出不少。
“听说你们的太平洋分号在吕宋南方占了个大岛，搜罗了不少吧？”
林培闻言却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别提了，岛上全是卷毛野人，什么都没有。
也就海参、玳瑁值点钱，但要是运回台湾、福建卖，利润还抵不上运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地方是真大，比吕宋还大出两倍，就是太蛮荒了，空荡荡的。”
郑森没再问什么，而是看向黄霖，让身边亲兵将刚收集的吉大港册簿递过去。
那册簿厚厚一摞，封皮上还沾着莫卧儿守将没来得及带走的火漆印。
“黄主事，下面吉大港就交给你了，第七卫入秋便会返回南海。”
黄霖双手接过册簿，拱手：“有劳郑大人。小人省得。”
二人走后，郑森站在甲板上，眺望海湾。
午后的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远处吉大港的岸线上，大明的北斗旗在椰树和槟榔之间飘扬。
港口里停着几艘被俘的莫卧儿小船。
大明迫于内政压力发起的海外殖民，从吉大港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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