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万一失败呢？
“请进。”
随着敲门声落下，办公室里传来一道略有些温和的声音。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摆着笔筒墨水等文具，旁边放着搪瓷缸，还有几摞整整齐齐的文件。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脸有些清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看见秦建华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请问是孙科长吗？”
秦建华进了办公室，忙面带笑容询问。
“我是。你是……”
孙科长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是秦家屯的秦建华，赵主任让我今天来找您。”
秦建华忙报了下自己的名字，又赶紧把赵选民给他的纸条拿了出来。
孙科长看到放在桌上的纸条，略微愣神后忽然就似明白了什么，脸上也露出了客气的笑。
“哦，秦建华同志。赵主任跟我提过。来，这边坐吧。”
秦建华也不拘谨，当即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孙科长没有着急着出声，而是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吹着浮沫，一边暗中打量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皮肤黝黑，应该是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颜色。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身上的蓝布褂子虽然有些发白，但洗的很干净。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赵主任说，你想搞塑料大棚？”
半晌之后，孙科长才放下搪瓷缸子开了口，声音虽然温和但却无端的让秦建华心里发紧。
这种感觉，是他之前见公社的干部，还有镇上的刘支书时不一样的。虽说他们都是领导，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孙科长比那刘支书年纪小很多，却让他觉得很有压迫感。
他抿了抿嘴唇，随即又点了点头，这才把带来的计划书递了过去。
“是。”
“孙科长，这是我写的计划书。我想先在自家自留地里试试，要是成了再考虑其他的。”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这话说的也相当谨慎。
孙科长眉头微动，取过那份计划书扫了眼。
纸是普通的信纸，边缘已经有些毛了，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他扶了扶眼镜，低头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孙科长翻动纸张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叫声。
秦建华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
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墙上贴着主席像，下面是一排红字：“为人民服务”。
旁边还挂着几张奖状，写着“先进工作单位”“农业技术推广模范”之类的字眼。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一盆是常见的玻璃翠，一盆是仙人掌，都长得精神，叶片油亮。
孙科长看得很仔细，偶尔也会停下思索，秦建华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门眼。他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想得挺周全，可这会儿又觉得哪儿都是漏洞，这心里自然月也有些发慌。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孙科长抬头推了推眼镜。
“秦建华同志，你这计划……写得挺用心。”
秦建华心里一喜，可孙科长下一句话就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
孙科长把计划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纸面，“塑料大棚这个事，就目前来说全国并没有什么地方试验。之前也有技术员提到了这个项目，也曾搞过小型的试验，但效果不是很理想。”
“而且这里面涉及的技术问题不少，都不是简单的事儿。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没有。”
秦建华也不敢有隐瞒，老实的应声道：“不过我愿意学。”
“我有这个想法也是因为看到了一些资料，想到……”
“资料是资料，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孙科长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而且最重要的是，塑料布现在是紧俏物资，属于计划分配。就算你们真想搞，也未必能够拿到指标批条。”
听到他这话，秦建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倒是他把这事给想简单了。
上次赵选民也说过这事，可他想着只需要一点先做下实验，但孙科长这话……
“孙科长。”
秦建华收敛了心思，暗暗吞了口唾沫后直视着孙科长的眼睛，声音里带了些许的恳切。
“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想问问，这个事情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有可能，我也是想着自己先试试，塑料布的话需求量也不大，还是得麻烦孙科长看能不能帮这个忙。”
孙科长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末了摆了摆手。
“这事我没法给你准信。这样你等会，我去跟赵主任汇报下，他今天在。”
他拿着那几张纸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建华一个人。
他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好像是踩在了他心上，让他脑子里有些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门被推开，孙科长先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赵选民。
“赵主任，您好。”
秦建华连忙站起身向赵选民问好，对方却连连摆手。
“坐，坐。”
赵选民似乎有些疲惫，落座后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秦建华同志。”
赵选民似是暗暗叹了口气，这才声音沉沉道：“那天我听你说了个大概。你的计划书我刚才也看了，确实写得挺好的，可能发生的问题也都写清楚了。这很好。”
秦建华心里一松，可赵选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绷紧了神经。
“但是。”
赵选民弹了弹烟灰，神色随之又凝重了几分。
“我还是得先问你几个问题。”
“你要搞这个，你们生产队里是什么态度？”
这个问题他之前已经问过，可此时再度提起，秦建华心里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又回答了下。
赵选民对他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是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既然是你自己想先试试，那你知道塑料布多少钱一米吗？建一个大棚要投入多少？这些投入万一失败了，你承担得起吗？”
秦建华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确实不知道塑料布的具体价格，只能大概估算。
至于投入……
他攒的那点钱，应该是够的。
可要是把这些都耗在这事上，他这心里其实也是有些犯嘀咕的。
见他没有出声，赵选民和孙科长对视了一眼。
孙科长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赵选民慢慢抽着烟，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眼角细密的皱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秦建华同志。”
赵选民的声音沉了下来，神色也变得凝重。
“你有想法，肯动脑筋好事。咱们国家建设，就需要你这样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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