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送别
亭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画案，案上铺着一幅画卷，已经展开了一半。
惠王走到案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卷首的绢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们来得巧，今儿个刚收到这幅画。唐伯虎的《金昌送别图》。”
吴震交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俯身细看。
杨长青和吴砚宁也跟着凑过去。
画卷上，远山如黛，江水茫茫，近处是一座亭子，亭外几株垂柳，柳条在风里轻轻摇曳。
亭前站着几个人，正在作揖道别。
那姿态，分明是依依不舍。
再往远处看，一叶扁舟已经离岸，船头的人回身眺望，岸上的人还在挥手。
杨长青愣住了。
唐伯虎。唐寅。明四家之一。
这幅画他认得。前世在新闻里见过，说是拍卖成交价一千多万。
可那只是新闻。只是图片。只是隔着屏幕看一眼就划过去的东西。
而眼前这幅，是真迹。
是那个人亲手画的。
是他研墨，蘸笔，落纸，手腕转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墨色渗进绢丝的纹理，干了，就再也没法改动。
那远山的轮廓，那江水的波纹，那柳条的摇曳，那人的回眸。
每一个细节，都是当时的某个瞬间，唐寅看着它们，然后让它们永远留在绢上。
杨长青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他一直活在一种恍惚里。
他在意的是刘福，是花姐，是二胖瘦猴，是活下去，是扳倒仇人。
他很少去想，自己真的在大明。
可现在，看着这幅画。
这是唐寅的画。
唐寅是一百年前明朝的人。
而他，现在站的地方，是一百年后的明朝。
不对，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他来说，唐寅是五百年前的人。
这是一个奇怪的错位。
他站在这里，心里装着四百年后的记忆，脚下踩着的，是四百年前的土地。
而眼前这幅画，就是那个交点。
它从唐寅手里来，穿过一百年时光，落在这个亭子里。
而他自己，从四百年后穿越而来，也落在这个亭子里。
一百年，四百年，在这一刻，全都挤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几株垂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别。
后来长大了，送过朋友，送过同学，送过离开的人，才慢慢懂了一点。
可那些离别，和画上的人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画上的人，一别可能就是一生。船走了，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而自己呢...还能回去吗？
忽然，惠王在一旁笑道：“唐伯虎这画，送别的意境算是写尽了。你们看这柳。”
他抬手指了指画中那几株垂柳，语气里带着行家的从容：
“古人折柳送别，取的是留字。他画这柳条依依，似挽非挽，比写多少字都强。”
吴震交点头称是，目光却依旧落在画上，舍不得移开：
“殿下说得是。这画中离别之情，全在这柳梢头了。”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吴砚宁站在一旁，也看得入神。
她微微歪着头，睫毛轻轻颤着，目光从那远山移到那柳条，又从柳条移到那作揖道别的人。她忽然轻声说：
“那个站在船头回头的...他是不是舍不得？”
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惠王听见了，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这小丫头，自然是舍不得。送别嘛，最苦的就是回头。”
吴砚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惠王收回目光，看了吴震交一眼，忽然笑道：
“震交，你是进士出身，一手字写得极好。今日既见此画，何不题一首诗助兴？”
吴震交微微一怔，随即恭声道：
“殿下抬爱，臣岂敢推辞。只是，仓促之间，恐难有佳句，贻笑大方。”
“无妨。”惠王摆摆手，“随意写几句，应个景便是。写得好，本王有赏。写得不好，本王也不怪你。”
这话说得随和，却也让人不好再推辞。
吴震交略一沉吟，走到案前，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画，看着那柳，看着那舟，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无声地念着什么，又摇摇头。
亭子里安静下来。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吴震交的笔锋上。
吴砚宁更是屏住了呼吸，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才思敏捷，可此刻，那支笔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杨长青站在一旁，看着那画。
他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不该开口。吴震交在作诗，他一个晚辈插什么嘴？
可那词句在心头翻涌，堵都堵不住。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亭中几人听清：
“大人，王爷...容在下斗胆。想起几句词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震交回过头，笔尖悬在半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这小子，想干什么？
惠王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杨长青心里微微一紧。
吴砚宁更是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杨公子还会作词？”
惠王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
“好！年轻人，要大胆尝试。说吧，本王听听。”
杨长青深吸一口气。
缓缓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话音落下。
亭子里安静了。
吴震交愣在那里，盯着杨长青，手里的笔还悬着，却忘了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
这词...是他作的？
他读了半辈子书，自问才思不输常人。
可这词句，清雅脱俗，浑然天成，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画里长出来的，他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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