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六部平衡
赵广义如同死狗般被拖出金銮殿的沉重声响,还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响,如同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敲响的丧钟余韵。空气中弥漫着抄家灭族的肃杀气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在赵广义消失的门口停留片刻后,不约而同地、带着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投向了丹陛之下,那依旧保持着跪姿、背影显得异常僵硬单薄的太子李承乾。
赵广义倒了,这尊与东宫关系最为紧密、也最可能将储君拖下水的“大山”已然崩塌。那么,太子呢?这位帝国的储君,在这滔天罪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还是深藏幕后的主使?皇帝,又会如何处置自己的儿子、这国之储贰?
晋安帝李道基的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十二旒珠玉,落在了太子低垂的头顶上。那目光中,有失望,有痛心,有审视,有帝王独有的冷酷权衡,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作为皇帝的复杂情感。他沉默了片刻,直到那拖拽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子。”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跪伏在地的李承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能感觉到那来自九重之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脊背生寒。
“抬起头来。”皇帝命令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唯有眼神中还强撑着一丝属于储君的镇定与…委屈?他望向御座,但珠旒遮挡,他看不清皇帝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朕问你,”李道基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中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对于长宁侯赵广义所做下的这些——舞弊科举、劫夺军饷、勾结暗影楼、意图谋杀证人——桩桩件件,你,有何话说?”
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丝毫迂回。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李承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没想到,布局如此周密、行动如此果决的刺杀。无论是针对赵天赐还是落无双,竟然会被对方用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彻底破解,反倒成了对方反戈一击、将赵广义钉死的致命证据!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打得他措手不及,也让他精心构筑的防线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认!一旦承认知情甚至参与,那就不是失察,而是同谋!是欺君!是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攀扯?证据不足,且会显得自己推诿无能。辩解细节?言多必失,反而容易露出马脚。唯有咬定“不知情”,将所有罪责推到“欺上瞒下”的赵广义身上,将自身定位为“被蒙蔽”、“失察”的受害者,方有一线生机!
“臣…臣弟…”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但很快被他强行稳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惊惶,“臣弟实在…实在不知长宁侯竟然…竟然背地里做出如此骇人听闻、天理难容之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维持着清晰:“臣弟虽与长宁侯有舅甥之亲,平日交往,多限于礼仪往来、家事闲谈。国事政务,臣弟一向谨守本分,遵从父皇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与臣子私下交通,干预有司!长宁侯在外所为,臣弟…臣弟委实毫不知情啊!”
他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不知是真是假,脸上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痛心与自身清白的急切:“那些打着为‘东宫’、为‘太子’效力之名,行贪赃枉法、祸国殃民之实的奸佞,皆是欺瞒臣弟、陷臣弟于不义之地的恶徒!臣弟…臣弟亦是深受其害,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完全推给了“欺瞒”他的赵广义和“奸佞”,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小人蒙蔽、无辜受害的储君形象。同时,他强调自己“谨守本分”、“不敢干预有司”,既是表忠心,也是暗示自己并没有动机和能力去指使如此惊天大案。
“臣弟深知,身为储君,未能察觉近亲属臣之恶行,致使朝廷蒙受如此巨大损失,边关险些生变,士林为之震动,此乃臣弟失察之大过!臣弟难辞其咎,心中惶恐无地,恳请陛下…从严责罚,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最后,他再次以头抢地,长跪不起,一副痛心疾首、任凭处置的模样。
这番说辞,可谓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担一个不痛不痒的“失察”之责,将政治风险降到了最低。既符合他储君的身份不可能承认参与如此卑劣罪行,也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处置“失察”的太子比处置“主谋”的太子要容易得多,对朝局冲击也小。
金銮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太子那带着哽咽的余音在梁柱间袅袅消散。
文官队列中,太子一党的官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太子这番应对堪称得体,或许能度过此劫。而中立和清流官员,则面色各异,有的露出深思,有的带着怀疑,有的则冷眼旁观。
武将那边,大多沉默。他们更关心边关军饷和暗影楼之事,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只要不触及军队根本,并不愿过多掺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的皇帝。
李道基静静地听着太子的辩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作为执掌江山数十载的帝王,他岂会看不出太子这番言辞中的推诿与机心?赵广义区区一个侯爵,若无更高层级的默许、支持乃至指使,岂敢行此抄家灭族之事?那“为太子效力”的名头,岂是空穴来风?赵天赐供词中那些含糊却指向明确的词语,又岂是胡乱攀扯?
他心中明镜一般。
但是…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
动一个长宁侯,哪怕他是勋贵外戚,哪怕他罪证确凿,也足以震慑朝野,整顿吏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军中、士林、百姓的愤怒,可以用赵广义的人头来平息。
但动太子…那是动摇国本!
太子是储君,是法定的帝国继承人,身后牵连着庞大的宗室、外戚、官僚集团,代表着政权的延续与稳定。废立太子,绝非易事,牵扯之广,影响之深,足以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可能给虎视眈眈的诸王以可乘之机,给内外敌人以觊觎之念。
除非…太子真的做出了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且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的罪行,比如…公然造反,弑君弑父,或者像赵广义这样劫夺军饷、勾结外敌直接危害国家安全等铁案。
目前来看,赵天赐的供词虽有指向,但缺乏直接证明太子授意的铁证。那些账目书信,也止步于赵广义。张居正查到的线索,同样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仅凭“可能知情”、“或许默许”的推测,以及太子属官涉案、赵广义打着太子旗号行事这些间接证据,远不足以将一国储君彻底扳倒,更不足以服众,平息因此可能引发的巨大政治风险。
李道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又落回跪地不起的太子身上。他看到了太子的恐惧,看到了他的狡黠,也看到了他作为储君,此刻必须维护的体面与…帝国表面稳定的需要。
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极为漫长。
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了皇帝的声音,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
“臣弟在。”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身为储君,国之副贰,亲近大臣,尤其是外戚勋贵,乃应有之义。然,亲近之余,亦需明辨忠奸,察其言行。长宁侯赵广义在你眼皮底下,行此滔天罪恶,历时非短,你竟毫无察觉…”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非寻常疏忽,实乃…失察之甚!御下之懈!”
“臣弟知罪!臣弟御下无方,失察甚深!恳请陛下严惩!”太子连忙叩首。
“念你平日监国,亦算勤谨,且赵广义等人所为,目前尚无铁证直指你知情授意。”李道基的话,让太子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然,失察之过,不可不罚!即日起,太子卸去监国之权,于东宫闭门读书思过,静心反省!非朕亲笔诏令,不得出宫半步!东宫一应属官,由吏部、都察院会同审查,凡有品行不端、与赵广义等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东宫六率卫队,暂交御林军统一管辖!”
闭门思过!卸去监国!审查属官!接管卫队!
虽然没有废黜,但这几乎等同于将太子暂时软禁,并彻底剪除其羽翼,剥夺其政治影响力!其声望与权势,经此一事,已然跌入谷底!
“臣弟…领旨…”李承乾深深叩首,声音苦涩,却也不敢有丝毫违逆,“谢陛下…隆恩…”他知道,这已是皇帝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所能做出的、最严厉却也最“宽容”的处置。至少,储位暂时保住了,性命也无忧。至于权力和声望…只能留待日后,再图东山再起。
处置完太子,李道基不再看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扫视群臣:
“科举舞弊、劫夺军饷,乃动摇国本之重罪!今日处置长宁侯,惩戒太子失察,旨在肃清朝纲,以儆效尤!望诸卿,以此为戒,恪尽职守,忠心体国!凡有再敢以身试法、祸乱朝廷者,朕…绝不姑息!”
“赵天赐举报有功,但也不想确实犯了滔天大罪,功过相抵,命刑部,将赵天赐发配边关修城墙。”
“臣遵旨。”刑部尚书房子宫站了出来,他是绝对皇帝一党。
六部中,工部周正清太子一派,暗中礼部周文博也是。梁王吏部尚书张维户部尚书包进修是一党,刑部归陛下,兵部归赵王。可以说六部相对平衡。
赵天赐仿佛找到了生的大门,他那死气的模样笑了起来,他活下来了,可是他不知道有些事活着比死更痛苦。
落无双心遗,不曾想当日进京在中州境界,路边茶馆遇见的权贵少爷,最后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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