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重回芙蓉帐
微雨飘摇,一辆马车疾驰在泥泞的乡路上。
风玉楼用力甩着马鞭,眉间紧蹙,神色凝重。
他要尽最快的速度赶到姑苏。
为了避免风雨侵蚀玉红醇虚弱的身体,他还是选择了马车。
虽然慢点,但好在不甚奔波。
此时玉红醇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半点折腾。
经脉尽断,只剩心脉一丝微弱的气息吊着。
凌霜和林母也醒来了,一同在马车里休息。
凌霜时不时去探玉红醇的脉搏,密切关注她的体征变化。
林野坐在车辕上,同样提不起半分笑意,他刚处理完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整个人依旧虚弱非常。
雨过天晴,马车也驶入了姑苏城。
风玉楼安顿好林野几人后,不顾自身伤势,便抱着玉红醇兀自前往天平山。
凌霜想要陪他去,却想到自己腿伤未愈,怕会拖慢他的脚步。
龙子墨已然脱险,风玉楼也洗脱了奸杀女子的嫌疑,她本该回六扇门述职,但玉红醇现下的情况让她决定再留个几日。
况且经过此事后,她也相信六扇门中或许真的如风玉楼所说有高官和天弃会勾结,此事还得和龙子墨商议一番。
天平山,望湖台!
风玉楼终于了那间草庐。
他怀中横抱着玉红醇,脸色凝重之色有了些许的缓和。
“前辈,晚辈风玉楼求见!”
一道谦虚又温和的声音传出,燕东来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那石几前,似乎他本来就坐在那里。
当燕东来瞥了一眼玉红醇后,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她怎么了?”燕东来冷声问道。
“经脉尽断,唯心脉一息尚存。”风玉楼脸色又凝重了几分,艰难蹦出几个字。
燕东来猛然站起身来,一闪身已来到风玉楼跟前。
他伸手一搭玉红醇的脉搏,脸色一沉,随即又薄嗔上脸,瞪向风玉楼。
“为何会这样?”
“她替我挡下了霍无伤的一掌。”
“《青衿榜》第一霍无伤?”
“是!”风玉楼脸色讪讪,似是无地自容。
燕东来闷哼一声,似是不悦道:“论辈分,你还应该叫我一声三师伯。好在你不是我的徒弟,不然我现在一掌就把你打死!”
风玉楼沉默,目光微垂。
“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你说你该不该打?”燕东来语气冷漠,却掩盖不了心中怒气。
“求三师伯救她,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绝无半个不字。”风玉楼语气诚恳而坚定。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救她。当日救醒你之后,我让这小妮子得空就来找我,没想到今天来是来了,却是这种方式。”
“师伯,你的意思是?”
“你们俩真有意思,前阵子她来求我救你,现在你来求我救她。”
燕东来拿起茶杯,吹了口气,才轻叹道:“这小妮子那天来求我救你,我考验了她一番。人品端正,骨骼精奇,我本就有意收她做弟子,才让她得空了来找我。”
风玉楼顿时心中大喜,他来之前心中忐忑不安,燕东来脾气古怪,怕是要废一番苦工,没想到他本就赏识玉红醇。
此时他又想起玉红醇当日来求燕东来救自己,还有许多她为自己做的事情,心中郁郁难遣。
“你别高兴太早,她现在这种情况,最多活不过两天。我能做的最多只是帮她吊着一口气,让她活得更久一些。”
风玉楼刚刚燃起的希望似被浇了一盆冷水,心中猛然一沉。
“师伯,那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吗?”
“办法自然是有,若论疗伤之奇效,还是梦蝶庄的《大椿经》。”
风玉楼闻言,眉头骤然一蹙,心中思绪万千。
绮霞仙子早已表明态度,他若能确定《大椿经》就在凤凰公子处,便先探明凤凰公子所在,绮霞仙子自会亲自去讨。
现在若想求绮霞仙子相救玉红醇,《大椿经》便成了他的投名状,否则绮霞仙子绝不会轻易出手相救。
但玉红醇能不能等得起?
“师伯,她……”
燕东来看出他的意思,道:“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神仙难救。”
半个月?
风玉楼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凤凰公子行踪不定,哪怕是青衣夫人也未必知道他的实时位置。
若凤凰公子远在西域或者漠北,别说半个月,半年都未必能够讨回《大椿经》。
燕东来给风玉楼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安置好玉红醇。
风玉楼将其安置好在草庐的客房中,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关切。
“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让你等太久。”
草庐外,燕东来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山的群岚,似是回味着往事。
他见风玉楼出来,淡淡道:“我们当年四人结拜,独孤逍遥排第二,我排第三,诸葛七夜排老四。二哥和四弟并称‘天山二子’,这一晃眼,二十年没见他们了。”
“剑神独孤逍遥,一斗剑客燕东来,文武双探花诸葛七夜,哪怕现在,这些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风玉楼道。
燕东来冷笑一声,道:“碧落郎君楚西洲,千山踏雪顾倾寒,这些也是当年响当当的人物。”
他瞟了一眼风玉楼,道:“看来这些个家伙没真正教你本事,要是他们认真教,不说天下第一,最少霍无伤还奈何不了你。”
“晚辈小的时候,经常跟着几位前辈打鱼、捕猎、做木雕,前辈们偶尔指点一番,并没有真正拜师,也没有真正的传承。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了。”
“看得出来,他们虽然没有真正系统传授,不过也把你当传人了。不然谁会一来就传授压箱底的绝技。”
“几位前辈待晚辈极好,他们不但算是晚辈的师傅,也算是晚辈的亲人。”
“若是他们几个在,我们合力的话,也不是非要《大椿经》,可惜故人重聚,自古比登天还难。”
“师伯!”风玉楼拱手作揖,“有劳师伯替她续命,半个月内,晚辈一定回来。”
告别燕东来,风玉楼施展轻功,刻不容缓奔向芙蓉帐。
若是芙蓉帐的青衣夫人都不知道凤凰公子在哪里,恐怕天下就没有另一个人知道了。
当风玉楼拐进了一条窄巷,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青砖墙面上,有三道斜斜的刻痕,刻痕末端,勾了一个小小的月牙。
刻痕很新,缝隙里还没积满泥水,分明是这一两日内留下的。
这是凌毅的记号。
全天下,只有两个人认得。凌毅自己,还有他。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约定使用的独属于他们的记号。
记号的意思很简单:人在此处,安全。
风玉楼抬眼。巷子尽头,就是芙蓉帐的飞檐。朱红的飞檐,挑着一串琉璃灯,在这日薄西山的时刻格外晃眼。
芙蓉帐。
江南最大的销金窟,最热闹的风月场,也是凌毅的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待在这里。
风玉楼对这个事情并不出奇,因为以凌毅的作风,把龙子墨带回芙蓉帐是情理当中。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一点凌毅自然也懂。
龙子墨身怀《太阴宝鉴》下册的事情当时确实证伪了,但这消息以讹传讹,江湖中必定有许多人依旧会探查龙子墨的下落。
再者,龙子墨现在依然是六扇门悬赏的罪犯。
虽然这一切已经明显是六扇门高官和天弃会勾结所设的局,但风玉楼知道没有用,六扇门说你有罪,你就必须有罪,即便没有,他也会给你编一个。
风玉楼嘴角牵了一下,算不得笑。
“这小子,想到他会躲到芙蓉帐,没想到他真的做得出来。”
他转身走出窄巷,径直走向芙蓉帐的正门。
门口的龟奴堆着笑迎上来,“哟!风公子,您回来了。”
这一声“回来”倒也没错,他虽然不像凌毅那般把芙蓉帐当成家,却也没少在这里露面。所以也没人刻意招呼他,因为这里他也很熟。
他穿过喧闹的大堂。丝竹声,笑闹声,酒杯碰撞声,女子的软语娇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他身后无声退去。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都没有停,径直往后院最深处的独院走。
那是凌毅在芙蓉帐的专属院子,否则他也不至于每个月要花一千两。
院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酒杯顿在石桌上的声响。
风玉楼推开门。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两缸陈年花雕,四碟冷菜,还有一堆拆开的伤药,药味混着酒香,在风里飘着。
凌毅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瓢,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这两日没怎么合眼。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哈哈哈。”他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滑,他也不擦,“我就知道我画得那么清楚,你一定看得见。”
“你下次画好看点,跟鬼画符一样。”风玉楼走到石桌前,站定。
“谁把你伤成这样?”凌毅终于抬了头,看见风玉楼满身的伤痕,眼里顿时暴起惊疑和怒意。
“霍无伤”风玉楼语气平静,但依旧掩盖不住心中的担忧,“玉红醇替我挡了一掌,经脉尽断。”
凌毅端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洒出来,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说话,只是仰头把瓢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重重把瓢掷在桌上。
“狗娘养的。”他咬着牙,字字都带着恨,“他在哪里,你爹我现在就去给你和玉红醇报仇。”
“死了!”
“你杀的?”凌毅再一次震惊道。
风玉楼点点头,没说话。
江湖人解决问题,从来不用嘴,用刀,用命,用自己能拿得出来的一切。
他看向开着的屋门。
龙子墨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却已经能坐起身,正看着门口的他。眼里没有落魄,只有六扇门捕头该有的硬气,和压不到的坚毅。
风玉楼走了进去。
“伤好点了吗?”
“死不了。”龙子墨的声音还有点虚,却字字清晰,“就是你那药效过后真的有点要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风玉楼道,“六扇门有内鬼?”
“我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龙子墨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也很冷,“想不到我龙子墨从捕头一夜变成了细作暗线,官变成贼。”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双生花。”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风玉楼的眉峰动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在陕甘道作案十七起,手上沾了四十三条人命,最后被六扇门围捕的孪生姐妹。武功诡异,心狠手辣,当年在江湖上掀起的腥风血雨,没人忘得了。
“她们没死?”
“没死。”龙子墨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上个月,我追查天弃会踪迹的时候,亲眼看见了她们。不仅活着,还成了天弃会赤火分堂的堂主。”
风玉楼沉默了。
当年双生花的案子,是六扇门办的铁案。
从围捕、审讯、押送到最终处斩,每一步都有记录,有画押,有负责人的签字。人都已经明正典刑,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从抓捕到处斩,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做了手脚。”龙子墨的声音里淬着冰,“能把这么大的铁案做得天衣无缝,让全天下都以为她们死了,这个人,在六扇门里的位置,绝对比我高。”
“你上报了?”
“报了。”龙子墨又笑了,笑得更冷,“上报的第二天,我就成了叛逃的钦犯,一路被人追杀,连回六扇门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偷了《通勤》?”风玉楼看向他。
“是。”龙子墨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通勤》上,记着六扇门每一桩案子,从抓捕到处斩,所有环节的负责人手。双生花的案子,也在上面。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一定能把那个内鬼揪出来。”
“内鬼和天弃会勾结,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风玉楼缓缓道,“青龙营捕头袁白在四方集占上为王,采集少女元阴练功,此时也和天弃会关联。”
龙子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又转瞬即逝,因为现在他无论遇到任何事,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为今之计,只能从天弃会下手。只要天弃会倒了,这条线上的蚂蚱,一个都跑不了。”
风玉楼点了点头。
他懂。可他现在,顾不上。
天弃会要查,内鬼要抓,黑幕要掀。可这些,都要等。等他救回玉红醇。
“你不用管我,也不必牵扯进来。”龙子墨显然也听到了方才他跟凌毅的对话,“你先去操心玉姑娘的事吧。”
“你先养伤,做兄弟的,有难一起当。”
风玉楼看着他,他们之间,从来不用说太多谢谢。一句承诺,就够了。
他转身走出屋子,回到院子里。
凌毅已经喝空了一缸酒,脸色已然微微泛红。
“好好守着他。”风玉楼道。
“放心。”凌毅抬眼,眼里的醉意散得一干二净,只剩锋利,“只要我凌毅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芙蓉帐是我的地盘,就算是六扇门的人来了,也得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风玉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这个院子。
院门外依旧是芙蓉帐的喧闹,丝竹软语不绝于耳。可他要去的地方,没有半分喧嚣。
芙蓉帐的最高处,一座单独的小楼,飞檐翘角,隐在一片晚樱树之后。
那里住着青衣夫人。
唯一有可能知道凤凰公子下落的人。
风玉楼一步步,走上了汉白玉台阶。台阶被擦得一尘不染,每一级踩下去,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站在小楼的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冷香,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珍珠粉末的气息。
风玉楼抬起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一字一句,都能酥麻到人的骨子里。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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