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机场的消息一出,全镇都疯了。
拆迁办的人挨家挨户量房子,谈补偿。
我等了三个月,始终没人敲我家的门。
后来我才知道,规划图上我家那块地,被人为地划在了红线外。
我去找镇政府,得到的答复是:"规划就是这样,没办法。"
邻居搬走时,还嘲笑我:"这下好了,守着破房子过一辈子吧。"
我没吭声,把所有积蓄拿出来,又贷了款,凑够50万。
半年后,老宅变成了四层小楼,挂上了"云端酒店"的招牌。
门口那块"非消费客人,禁止入内"的牌子,成了整个机场最扎眼的风景。
01
建机场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
我们这个叫“安宁镇”的地方,再也不安宁了。
镇上的人们脸上,都挂着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焦虑的表情。
补偿款、安置房、未来的新生活,成了饭桌上永恒的话题。
一辆辆印着“拆迁办公室”的白色面包车,在镇里的土路上来回穿梭。
工作人员拿着卷尺和本子,挨家挨户地丈量、登记、谈判。
我家住在镇子最东头,一栋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
我叫许静。
父母早逝,我一个人守着这栋老宅。
第一天,拆迁办的车从我家门口开过,没停。
我想,可能是从镇西头开始,还没轮到我。
第一个星期,邻居刘婶家谈妥了,据说拿了一笔不小的钱,笑得合不拢嘴。
她见到我,总要大声说一句:“小静,你家也快了吧?”
我点点头,笑笑。
第一个月,镇东头的住户也开始陆续签约。
红色的“拆”字,像一朵朵刺眼的花,在邻居家的墙上绽放。
我家的墙,依然是灰扑扑的,很干净。
我开始有点不安。
又过了两个月,镇上大部分人家都搬走了。
往日热闹的小镇,变得空空荡荡,像一座被遗弃的鬼城。
拆迁办的车,再也没有出现过。
始终没有人来敲我家的门。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蔓延。
我去了镇政府。
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才见到镇长李卫民。
他正忙着打电话,看到我,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皮。
“什么事?”
“李镇长,我想问问机场拆迁的事,为什么……没有我们家?”
李卫民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巨大的规划图,在桌上摊开。
他粗壮的手指在图上划拉着,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心脏猛地一沉。
规划图的拆迁红线,像一把锋利的刀,紧紧地贴着我家的院墙边缘划过。
我家那栋小楼,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孤零零地杵在红线之外。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搞错。”李卫民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规划就是这样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轻蔑。
仿佛在说,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还想怎么样?
“可是……为什么?全镇都拆了,为什么偏偏漏掉我们家?”
“我说了,这是规划!”李卫民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上面专家的决定,我能有什么办法?行了,我还有会,你回去吧。”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水杯,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我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规划图前,手脚冰凉。
那条红线,那么精准,那么刻意,仿佛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嘲讽。
我回到家。
刘婶正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家具往卡车上装。
她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小静,去问了?”
我没说话。
“我就说吧,你家这位置,怕是难喽。”她撇撇嘴,“人家建机场,你这房子正好在边上,挡不了什么事,拆了还得赔你钱,多不划算。”
另一个邻居凑过来说:“这下好了,以后全镇就你一户人家,守着这破房子过一辈子吧。周围全是机场,吵都吵死你!”
刘婶笑得更开心了:“可不是嘛!等我们都住上城里的新楼房,小静还在闻飞机的尾气呢!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我没有跟她们争吵。
我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栋陪伴我长大的小楼。
墙皮有些剥落,窗框的油漆也掉了色。
在周围一片废墟的映衬下,它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倔强。
像我一样。
搬家的卡车轰鸣着开走了,带走了小镇最后的烟火气。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凄美的橘红色。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赵磊吗?是我,许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静静?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跟你咨询一下……贷款的事。”
我看着远处缓缓降落的晚霞,眼神里没有一丝迷茫,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你们不是把我划在线外吗?
你们不是觉得我会守着破房子过一辈子吗?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看看这栋被你们遗弃的房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我要在这片废墟之上,建起属于我自己的王国。
02
赵磊是我发小,大学读了金融,现在市里一家银行当客户经理。
接到我的电话,他有些惊讶。
“贷款?静静,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我语气平静,“我想把家里的老宅翻新一下。”
“翻新?现在?”赵磊更不解了,“我听说你们镇不是要建机场,全都要拆迁吗?”
“我们家,不在拆迁范围内。”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赵磊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这不欺负人吗?规划图怎么可能这么巧,正好把你一家给绕过去?”
“是不是巧合,已经不重要了。”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准备守着那栋旧房子?”
“不。”我看着窗外空旷的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把它推倒,重建。”
赵磊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静静,你……想好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想好了。”
“你需要多少?”
“我手里有二十万积蓄,是我爸妈留下的,还有我这些年工作攒的。”
“我想再贷三十万。”
“一共五十万。”
这个数字,让电话那头的赵磊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静静,你疯了?你只是重建一个自住房,用得了这么多钱吗?”
“我不是建自住房。”
我的目光,投向远处机场规划的巨大轮廓。
那里,未来将是人来人往,商旅不绝。
而我家,是距离机场最近、也是未来唯一的一栋私人建筑。
“赵磊,你觉得,在未来的新机场旁边,开一家酒店,前景怎么样?”
赵磊彻底愣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酒店?你要开酒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静静,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你懂经营吗?你有人脉吗?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还是守着一栋没人要的破房子,等着它在飞机的噪音里慢慢腐烂,哪个更可怕?”我反问他。
赵磊再次无言以对。
“可是……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你的老宅做抵押,可能估值不够,而且你的收入证明……”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才找你。你是专业的,你帮我看看,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我在为难他。
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赵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静.静,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能吓死人。”
“这样吧,你明天带上房产证和你的所有资料,来市里找我。我帮你梳理一下,看看能走什么渠道。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但我会尽力。”
“谢谢你,赵磊。”
“先别谢我。等你酒店开起来,给我留个终身免费的总统套房就行。”他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我却很认真地回答:“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我带着所有的希望,坐上了去市里的第一班车。
赵磊在我家的材料上划划写写,打了无数个电话,带我跑了好几个部门。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银行的审核人员看到我那本被划在红线外的房产证,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们觉得,给一栋被机场包围的“孤岛”放贷,风险高得离谱。
我一次又一次地解释我的商业计划。
我说机场建成后,每天将有多少客流量。
我说我的酒店将是他们落地后,最快能够入住休息的地方。
我说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商业价值。
他们看着我这个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他们不相信我能做成这件事。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是赵磊一直在旁边鼓励我。
他帮我完善商业计划书,教我如何跟银行的人沟通,甚至动用他自己的人脉,请了分行的领导吃饭。
那天晚上,我陪着他们喝酒。
油腻的中年领导,说着不着边际的奉承话,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身上瞟。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胃里翻江倒海。
但我始终面带微笑,应对自如。
从饭店出来,我扶着墙角吐了很久,眼泪都流了出来。
赵磊默默地递给我一瓶水。
“静静,辛苦了。”
我摇摇头,漱了口,站直了身体。
“没事。”
那一刻,我无比感谢那些曾经的苦难。
如果不是它们,我不会有这样坚韧的神经。
一个星期后,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赵磊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静静,批下来了!”
我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真的吗?”
“真的!三十万!一周内放款!我跟我们行长立了军令状,把你这个项目当成我们今年的重点创新试点项目来推,才说服了他!”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和希望。
“赵磊……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
“等我拿到钱,就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赵磊笑着说,“你赶紧把你的酒店盖起来,我等着住总统套房呢。”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动工的巨大机场工地。
推土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在为我奏响出征的号角。
一周后。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入账300,000.00元。
看着那一长串的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十万。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也是我的全部赌注。
许静,你没有退路了。
只能赢,不能输。
03
拿到钱的第二天,我联系了市里最好的建筑设计公司。
然后,我雇佣了全镇最有名气的施工队。
队长姓王,是个实在人,看到我家的老宅,挠了挠头。
“小静,你这房子……真要拆了重建?”
“对,王叔。”
“拆了,打算建成啥样?我可跟你说,这周围以后都是机场,你建个普通的房子,住着也不舒坦啊。”
“王叔,你放心。”我拿出一张图纸,“图纸我已经找人设计好了。”
王队长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我的乖乖……四层?还要带地下室和观景露台?你这是……要盖个小洋楼啊?”
“不是洋楼。”我平静地说,“是酒店。”
“酒……酒店?!”
王队长和身后的几个工人都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跟当初银行的人一模一样。
怀疑,不解,甚至觉得我有点异想天开。
“小静,你没开玩笑吧?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酒店?”
“以后这里就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我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机场工地,“那里,以后会是安宁镇最热闹的地方。”
王队长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沉默了。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人,见识比镇上的人多。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我家的位置,眼神渐渐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思索,最后,竟然透出一丝兴奋。
“我明白了!”他一拍大腿,“小静,你这脑子可以啊!这叫……这叫抢占先机!”
“别人都觉得你这是个‘死地’,但你要是真把酒店建起来,这就是个‘宝地’啊!”
“飞机上下来的人,又累又乏,谁不想赶紧找个地方歇脚?你这酒店,不就是他们睁眼看到的第一个选择吗?”
我有些意外,王叔竟然能这么快理解我的想法。
“王叔,你愿意接这个活吗?”
“接!为什么不接!”王叔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这么有意思的活,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放心,图纸怎么画,我就怎么给你盖,保证给你盖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推土机开进我家院子的那天,动静很大。
一些还没搬走的邻居,都跑过来看热闹。
当他们看到我那栋承载了我全部童年记忆的小楼,在推土机的铁臂下轰然倒塌时,都发出了惊呼。
“这许静是真疯了!”
“好好的房子说拆就拆,她想干嘛啊?”
“听说她贷了好多钱,要把这里建成小洋楼呢!”
刘婶也在人群里,她抱着胳膊,冷笑道:“建小洋楼?我看她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等建好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晚上不怕吗?”
“就是,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跟住坟地里似的。”
“我看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跟规划对着干,有好果子吃吗?”
各种议论声,嘲讽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我充耳不闻。
我只是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看着工人们开始清理地基,测量放线。
我的旧世界,已经倒塌了。
一个崭新的世界,即将从这里拔地而起。
镇长李卫民也来了。
他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摇下车窗,远远地看着。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阴沉。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他眼中的“孤女”,不但没有哭哭啼啼地去求他,反而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他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许静。”他隔着车窗喊我。
我走过去。
“李镇长有事吗?”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的语气带着质问。
“翻新房子。”
“翻新需要把房子全推了吗?你这是重建!你拿到审批手续了吗?”
“拿到了。”我从包里拿出市里住建局盖了红章的所有文件,递给他看。
李卫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想到我把所有手续都办得这么齐全。
“我提醒你,你不要乱来。”他把文件扔还给我,声音里透着一股威胁的意味,“机场建设是大事,你要是敢妨碍施工,或者有什么违规建筑,别怪我不客气。”
“李镇长放心。”我收好文件,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一切行为,都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我不会妨碍任何人,也请任何人,不要妨碍我。”
我的目光,平静而冰冷。
李卫民被我看得一愣。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强硬的态度。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摇上车窗,疾驰而去。
我知道,他今天来,是来警告我,也是来试探我。
他感受到了威胁。
这就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
看着地基被打好,看着钢筋水泥被浇筑,看着一层层的楼板被搭建起来。
建筑的框架,像一个巨人的骨骼,在空旷的土地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向上生长。
阳光下,那纵横交错的钢筋,闪烁着坚硬而冰冷的光。
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我站在工地的最高处,风吹起我的长发。
远处,是热火朝天的机场工地。
近处,是我正在崛起的新王国。
我,许静,回来了。
不是以一个被抛弃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挑战者的姿态。
04
李卫民的警告,像一阵吹过工地的冷风。
但我没有时间去理会。
我的酒店,在王叔和他的施工队的努力下,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第一个月,地基和地下室完工。
第二个月,主体结构封顶。
当最后一车混凝土浇筑在四楼的屋顶时,王叔激动地放了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是这片沉寂的土地上,许久未闻的喜庆。
我站在刚刚成型的天台毛坯上,俯瞰着脚下的土地。
远处,机场的轮廓也日渐清晰。
巨大的跑道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上。
航站楼的钢结构,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一切都欣欣向荣。
我的酒店和未来的机场,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看谁能更快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这天,我正在工地上和设计师商量外墙的材料,一辆接着一辆的执法车,呼啸着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不同部门的制服,领头的是个我不认识的、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李卫民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探的冷笑。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中年男人声色俱厉地问。
“我是。”我走上前。
“我们是联合执法队。”他晃了晃手里的证件,“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存在严重的违规施工,安全隐患巨大,还污染环境。”
我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这是冲着我来的。
李卫民站在一旁,不说话,但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施工也完全按照国家标准。”我平静地回答。
“是不是合法的,不是你说了算。”中年男人一挥手,“给我查!仔仔细细地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他身后的人立刻散开,像一群蝗虫,涌入了我的工地。
他们拿着各种仪器,对着我的建筑指指点点。
有的检查消防,有的测量噪音,有的提取空气样本,有的翻看我们的施工日志。
王叔和工人们都看傻了,他们想上前理论,被我拦住了。
“让他们查。”我轻声说。
我心里清楚,这是李卫民的报复。
他找不到我的法律漏洞,就用这种方式来恶心我,拖慢我的工期。
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乱。
整个下午,我的工地都处在一种停滞状态。
工人们被迫停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执法人员”吹毛求疵。
“这里!这里的钢筋间距好像不对,拿尺子来量!”
“你们的扬尘措施不到位,要罚款!”
“食堂的卫生许可证呢?拿出来我看看!”
各种刁难,层出不穷。
李卫民不时地凑到中年男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两人一起朝我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用手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晰地录了下来。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们几乎把整个工地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他们聚在一起,由那个中年男人做总结。
“经过我们一下午的详细排查,你们的工地……”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基本符合规范。”
他很不情愿地说出这几个字。
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知道,从我决定建酒店的那一刻起,我就把所有细节都做到了极致。
我聘请了最好的监理公司,每一批建材都要求出具合格证书,每一次施工都严格按照图纸进行。
我就是要建一座,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建筑。
李卫民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没想到,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做事竟然如此滴水不漏。
“但是!”中年男人话锋一转,“考虑到你们的工地紧邻机场重点项目,情况特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决定,要求你们停工整顿一周,进行全面自查。”
“凭什么?!”王叔第一个忍不住了,吼了起来,“我们什么问题都没有,凭什么要停工?!”
“这是命令!”中年男人板起脸,“如果拒不执行,我们就吊销你们的施工许可!”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查不出问题,就用权力强行让你停工。
工期每拖延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银行的贷款利息,工人的工资,材料的损耗……这些都是压在我身上的大山。
李卫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许静,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乱来。”
“你一个女孩子家,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非要跟我斗,你斗得过吗?”
“我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我在这里一天,你的酒店,就别想顺利开业。”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而嚣张的脸,忽然笑了。
“李镇长。”
“我这里,有市住建局、消防局、环保局所有领导的电话。”
“我刚才也把我录的视频,发给了我的一个朋友,他在省里的媒体工作。”
“你说,如果我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会怎么样?”
“我就是一个想保住自己家园的普通老百姓,无权无势,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保护自己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李卫民的心上。
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惊愕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可能做梦都没想到,我这个在他眼里柔弱可欺的孤女,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后手。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阵红,一阵白。
那个中年男人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连忙走过来。
“李镇长,你看这……”
李卫民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让她……继续施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狼狈地逃走了。
那群所谓的“执法队”,也灰溜溜地跟着撤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工地上,响起了一阵欢呼。
王叔和工人们都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小静,牛!”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有些发软。
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录了视频,但媒体的朋友,是我瞎编的。
我是在赌。
赌李卫民做贼心虚,不敢把事情闹大。
我赌赢了。
但我也知道,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拿出了手机。
“喂,赵磊吗?我好像……惹上大麻烦了。”
05
赵磊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
听我把下午的事情讲完,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喂?赵磊?你还在听吗?”
“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也很冷静,“静静,你先别慌。”
“我不慌。”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能感觉到,李卫民的报复,将会越来越疯狂。
他今天能叫来联合执法队,明天就能找地痞流氓来捣乱。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一个人,精力有限,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防着他。
“你让我想想……”赵磊在那边说,“李卫民是安宁镇的地头蛇,关系网错综复杂。你在他的地盘上,跟他硬碰硬,肯定会吃亏。”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认输?”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当然不是!”赵磊立刻反驳,“我只是说,我们要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孙子兵法里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你现在手续齐全,合法合规,这就是‘正’。李卫民想找你的茬,却找不到,所以他只能用下三滥的手段。”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想不到的地方,出一招‘奇兵’。”
我安静地听着,赵磊的分析,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这个‘奇兵’,是什么?”
“是机场。”赵磊一字一句地说,“是正在建设中的安宁国际机场项目本身。”
我愣了一下。
“你的酒店,未来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它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是它与机场的零距离。”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只把眼光放在安宁镇这一亩三分地上,更不能总盯着李卫民这种跳梁小丑。”
“你要把你的格局,提升到和机场项目一个高度。”
“你要想办法,让机场项目方,把你当成他们自己人。”
赵磊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
我明白了。
李卫民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欺负我,是因为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个体。
但如果我能和机场这个庞然大物绑定在一起,李卫民再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问题是,怎么绑定?
“机场项目是省市两级的重点工程,负责人级别都很高,我……我根本接触不到他们。”我有些为难。
“谁说要你直接去接触大领导了?”赵磊笑了,“静静,你忘了你的优势是什么了。”
“我的优势?”
“你的工地,现在是整个安宁镇,除了机场工地之外,唯一一个有大量工人聚集的地方。”
“机场工地的工人有多少?几千人总是有的吧?”
“他们吃饭怎么办?住宿怎么办?日常的消费怎么办?”
“据我所知,为了赶工期,他们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工人们的生活,其实很枯燥,很不方便。”
“而你,就在他们旁边。”
我瞬间懂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做他们的生意?”
“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赵磊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这是你切入机场项目的最好机会!”
“你可以利用你现在的工地,开一个小型的、临时的生活服务区。”
“一个小卖部,一个大排档,甚至一个露天电影院。”
“投资不大,但能立刻解决机场工人们的燃眉之急。”
“你提供的不是商品,是便利,是关怀。当这几千名工人都念着你的好的时候,你觉得机场的施工方领导,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有远见、有担当的合作伙伴,一个能够帮助他们稳定后方、解决后顾之忧的盟友。”
“到那个时候,你的酒店,就不再是一栋孤零零的建筑,而是机场项目的‘配套服务中心’。李卫民还敢来找你麻烦吗?他敢跟整个机场项目作对吗?”
我握着电话,激动得浑身发抖。
赵磊为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宏大的格局。
我之前所有的想法,都只停留在如何自保,如何反击。
而赵磊的这个计划,却是直接降维打击。
我不跟你玩了。
我要去跟你的上级的上级玩。
“赵磊,你……”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你真是个天才。”
“不是我天才,是你给我的启发。”赵磊笑着说,“能想出在机场旁边建酒店的人,本身就不会是个笨蛋。”
“这件事,要尽快做。赶在李卫民下一次出招之前,把我们的‘奇兵’布好。”
“我需要做什么?”
“你去找王叔,他手下有工人,有技术,搭个临时的棚子,开个大排档,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货源方面,你可以直接联系市里的批发市场,我给你几个电话,都是我的客户,靠得住。”
“最重要的是,价格要公道,东西要干净卫生。我们要的不是暴利,是人心。”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感觉浑身的细胞都被调动了起来。
之前的疲惫和迷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斗志和希望。
我连夜找到了王叔,把我的想法跟他一说。
王叔听完,一拍大腿。
“这主意好啊!我早就看那帮机场的兄弟们可怜了,天天吃食堂,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咱们搞个大排档,弄点啤酒烤串,他们还不乐疯了?”
“小静你放心,这事交给我!明天我就带人把地方给你平出来,三天之内,保证开业!”
王叔的执行力超乎我的想象。
第二天,工地南侧的一片空地就被清理了出来。
第三天,一个由钢管和彩钢瓦搭建而成的,巨大而简陋的“美食广场”就初具雏形。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加油站”。
既是给工人们加油,也是给我自己加油。
李卫民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们。
他们看到我们不盖酒店,反而搭起了棚子,都一头雾水。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这就对了。
当你的敌人看不懂你的时候,你就离成功不远了。
06
“加油站”大排档开业那天,我搞了个小小的仪式。
没有剪彩,没有花篮。
我只是用红纸写了几个大字贴在门口:开业前三天,所有菜品酒水半价。
我还让王叔派了几个工人,去机场工地的门口发传单。
傍晚时分,天还没完全黑。
机场工地那边,下工的铃声响了。
成百上千的工人,像潮水一样从大门里涌了出来。
他们大多满身尘土,一脸疲惫。
当他们看到我们这边灯火通明,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烤肉和炒菜的香气时,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那么热闹?”
“好像是个吃饭的地方,叫什么……加油站?”
“走,过去看看!”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菜单,问我:“老板娘,你们这……真的半价?”
“真的。”我笑着回答。
“那……给我来一份回锅肉盖饭,再加两个鸡蛋。”
“好嘞!”
我亲自下厨,用最快的速度,把一份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盖饭端到他面前。
小伙子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回锅肉,眼睛都直了。
他尝了一口,然后就开始狼吞虎咽,仿佛饿了三天三夜。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客人也来了。
半个小时后,整个“加油站”里,坐满了人。
他们三五成群,点上几盘小菜,几箱啤酒。
在工地上压抑了一天的情绪,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彻底释放开来。
划拳声,谈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原本空旷死寂的夜晚,被这股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彻底点燃了。
王叔带着他的工人们,也在其中一桌,喝得面红耳赤。
他举着酒杯,遥遥地向我致意。
我对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后厨。
忙碌,让我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恐惧。
我只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加油站”的生意越来越火爆。
“机场旁边开了个神仙大排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几千名工人中传开。
他们说,那里的饭菜分量足,味道好,价格还便宜得离谱。
他们说,那里的老板娘人美心善,从来不会缺斤短两。
他们甚至自发地组织起来,维护这里的秩序,不让任何人在这里闹事。
我的“加油站”,成了他们在枯燥的工地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和乐园。
这一切,自然也传到了李卫民的耳朵里。
这天傍晚,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加油站”不远处。
李卫民摇下车窗,阴沉着脸,看着我这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的场面。
他旁边,坐着一个染着黄毛、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侄子,李强,镇上有名的混混。
“叔,这娘们儿还真有点本事啊。”李强吐了口烟圈,“居然能想出这种招数。”
李卫民没有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在人群中穿梭忙碌的我。
他的眼神,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她不是想做生意吗?”李强冷笑一声,“行啊,我去‘帮’她一把。”
说完,他推开车门,带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小混混,大摇大摆地朝我的“加油站”走来。
他们一进来,就故意把一张桌子踢翻了。
“哐当”一声巨响,让整个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老板娘呢!”李强扯着嗓子喊道,“给哥几个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今天我请客!”
正在吃饭的工人们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看得出来,这几个人是来找茬的。
我从后厨走了出来,解下围裙。
“几位想吃点什么?”我平静地问。
“哟,你就是老板娘?”李强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充满了侵略性,“长得还真不赖。”
“我们不吃什么。”他用脚踩在一张凳子上,嚣张地说,“我们是来收保护费的。”
“在这安宁镇,想做生意,就得守我们这里的规矩。每个月,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我还没说话,旁边桌上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机场工地的一个包工头,姓张,北方人,几乎天天来我这里吃饭。
“你们他妈的是干什么的?”张工头瓮声瓮气地问,“跑到这儿来撒野?”
李强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又算哪根葱?大人的事,小孩儿别插嘴,不然连你一块儿拾掇!”
张工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个空啤酒瓶,轻轻一捏。
“啪”的一声,玻璃瓶身,在他手里,碎成了无数块。
李强和他的几个小弟,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紧接着,“呼啦”一下。
四面八方,站起来几十个同样身材壮硕的工人。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酒瓶,有的抄起了板凳。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围了上来,把李强几个人,堵在了中间。
这些工人,来自五湖四海,常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
他们或许没有多高的文化,但他们有最朴素的江湖义气。
我为他们提供了物美价廉的饭菜。
他们,就愿意为我出头。
李强几个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平时也就欺负一下镇上的老实人,现在被几十个眼神不善的壮汉围着,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叔是李卫民!”李强色厉内荏地喊道。
“李卫民是你叔,那你爹是谁?是玉皇大帝吗?”张工头不屑地啐了一口,“赶紧滚!别等我们动手!”
李强还想放几句狠话,但看到周围越围越多的人,和那些足以把他们撕碎的眼神,他彻底怂了。
“我们走!”
他带着几个小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化解了。
我看着李强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自发维护我的工人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走过去,向张工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大哥,还有各位师傅,今天……谢谢你们了。”
“嗨!谢啥!”张工头豪爽地摆摆手,“我们就是看不惯那帮杂碎!许老板,你这地方,我们保了!以后谁敢再来找你麻烦,就是跟我们几千个兄弟过不去!”
他的话,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一致响应。
“对!跟我们几千个兄弟过不去!”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
我知道,我的“奇兵”,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临时的商业策略了。
它已经变成了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忠诚于我的队伍。
远处的奥迪车里,李卫民看着自己的侄子被灰溜溜地赶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他发现,事情,已经渐渐超出了他的控制。
我,许静,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孤女,已经长出了他意想不到的,坚硬的翅膀。
而在不远处,我的四层小楼主体已经完工,正在等待着外墙的装饰。
我早就想好了它的名字。
云端酒店。
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只能在地面上,仰望我的存在。
07
李强带人灰溜溜地跑了之后,“加油站”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那一晚,很多桌的工人都免了单。
我说是为了感谢大家,他们却非要把钱塞给我。
张工头把一沓钱拍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老板,你要是看不起我们这帮糙汉子,就把钱收回去!”
“我们帮你,不是为了占你这点便宜!”
“我们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家,敢跟那帮人对着干,有种!”
“我们敬的,是你这个人!”
拗不过他们,我只好把钱收下。
但我心里清楚,我收获的,远比这点钱要贵重得多。
我收获了人心。
在这片被金钱和利益搅得浑浊不堪的土地上,人心,是最稀缺的奢侈品。
从那天起,“加油站”的氛围彻底变了。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地方。
它成了一个临时的社区,一个工人们的据点,一个充满了江湖义气的安全岛。
张工头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傅,自发地成了这里的“保安”。
他们每天会提前过来,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晚上收摊了,他们也会留下来,帮着收拾一下,陪我聊几句,直到我锁好门才离开。
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我,也守护着这片属于他们的乐土。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让厨房每天多准备一些绿豆汤和凉茶,免费供应。
我还在“加油站”的角落里,拉了根电线,装了好几个插排,方便工人们给手机充电。
我还托赵磊从市里买回来两大箱廉价的扑克和象棋。
于是,每到夜晚,这里除了饭菜的香气,还多了几分博弈的乐趣。
工人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再是机场项目里,一个个面目模糊的螺丝钉。
他们在这里,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的尊严和快乐。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机场项目指挥部的耳朵里。
最初,他们很紧张。
几千个工人聚集在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私人场所,这在他们看来,是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万一发生点什么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据说,项目部为此连夜开了一个会。
有人提议,直接取缔我的“加油站”,将所有工人强制带回封闭的工地。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施工方负责人的激烈反对。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工人也是人,不是机器。
高强度的劳动之下,必须要有适当的放松和发泄渠道。
把他们强行关起来,只会让矛盾和压力越积越多,迟早要出大事。
而我的“加油站”,恰恰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减压阀”。
它不仅没有引发任何事端,反而因为我的经营方式,极大地凝聚了工人的向心力,提升了他们的幸福感。
甚至,工地的生产效率,都因此提高了不少。
争论了很久,一个折中的方案被提了出来。
与其把它当成一个威胁,不如把它变成一个可控的合作伙伴。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一辆挂着“安宁机场建设指挥部”牌子的越野车,停在了我的工地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他径直向我走来。
“请问,是许静许老板吗?”他的语气很客气。
“我是。”我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你好,我叫陈默,是机场项目后勤保障部的副主任。”他对我伸出手,“我能跟你聊几聊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握了手。
我们就在“加油站”一张空着的桌子旁坐下。
我给他倒了杯凉茶。
“陈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老板,你别紧张。”陈默笑了笑,笑容很温和,“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我愣住了。
“是的。”陈默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我们指挥部经过研究,一致认为你的‘加油站’,为我们机场项目的稳定推进,做出了非常积极的贡献。”
“我们非常感谢你,为工人们提供了一个这么好的休闲场所。”
这番话,说得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原以为,他们迟早会来找我麻烦。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表扬和感谢。
“我们想跟你签订一个正式的合作协议。”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由我们指挥部,正式授权你的‘加油站’,成为‘安宁国际机场项目一号生活服务区’。”
“我们会为你提供正式的挂牌,同时,我们每个月会给你一笔补贴。”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保证食品安全,保证价格稳定,让工人们吃得放心,吃得开心。”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许老板,我们知道,你现在的定价几乎没什么利润。我们给你补贴,就是希望你能把这件事,长久地做下去。”
“你帮我们稳住了后方,我们才能在前线,安心地搞建设。”
我看着桌上的那份协议,看着上面“合作”两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赵磊的计策,那个“以奇胜”的妙招,竟然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实现了。
而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完美。
我不仅成了机场项目的“盟友”,我成了他们官方认证的“自己人”。
我成了他们后勤保障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同意。”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许静。
这两个字,我写得无比用力。
陈默很开心地收起了协议。
“许老板,合作愉快。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或者有什么人来骚扰你,你随时可以打我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看着名片上“后勤保障部副主任”的头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是我的护身符。
有了它,李卫民再想动我,恐怕就要掂量一下,他够不够分量,去挑战整个机场项目指挥部了。
送走陈默,我立刻给赵磊打了电话。
“我们成功了!”我激动地说。
赵磊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早就知道。”他说,“静静,你记住,当你能为别人提供他们无法拒绝的价值时,你就会成为所有人都想拉拢的伙伴,而不是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
“从现在起,你的战场,已经升级了。”
08
第二天,一块崭新的蓝色牌子,就挂在了“加油站”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用白色的宋体字,写着两行大字:
安宁国际机场项目指定生活服务区。
安宁机场建设指挥部后勤保障部监制。
这块牌子,就像古代大将军的令旗。
它一挂出来,整个“加油站”的气场都变了。
工人们看着这块牌子,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在这里消费,不再是单纯的吃饭喝酒,而是一种被官方认可的“福利”。
我的身份,也从一个备受争议的“个体户”,变成了名正言顺的“红顶商人”。
王叔和他的施工队,更是与有荣焉。
他们现在走到哪里,都会骄傲地跟别人说,机场的指定服务区,就是他们盖的。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卫民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在看到这块牌子后,收敛了许多。
至少,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没有再发生任何骚扰事件。
工地和“加油站”,都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靜。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卫民那样的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是一条阴冷的毒蛇,一击不成,只会缩回洞里,等待下一次吐出毒信的机会。
果然,麻烦在一周后,以一种我没想到的方式,悄然而至。
那天早上,给我送猪肉的货车司机老李,愁眉苦脸地找到了我。
“许老板,对不住了,今天的肉,可能送不过来了。”
“怎么了,李师傅?”我心里咯噔一下。
“唉,别提了。”老李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我今天凌晨去拉货,半路上被镇上的运管给拦了。”
“说我超载,要扣车罚款。”
“我这车货,连核定载重的一半都不到,怎么可能超载?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就说仪器显示超载了,让我交一万块罚款,不然就扣车一个月!”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是李卫民的新招数。
他不敢再直接对我动手,就开始从我的上游,我的供应链下手。
“不只是我。”老李又说,“今天早上,给我们这片送菜的、送粮油的,好几辆车,都在不同的路口被拦了。找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尾气不合格,什么车容不整洁,反正就是变着法儿地罚款、扣车。”
“现在,镇上那些给我们送货的司机,没一个敢再往你这边跑了。他们都怕了。”
我攥紧了拳头。
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卫民这是要断我的粮!
“加油站”每天要消耗大量的食材,一旦供应链断掉,不出两天,我就得关门。
没有了“加油站”,我跟机场指挥部刚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没有了工人们的支持,我就又会变回那个孤立无援的许静。
这一招,比派几个混混来闹事,要阴险得多,也有效得多。
中午时分,食材短缺的影响就开始显现了。
好几个工人们想点的菜,都因为没有原料而做不了。
虽然他们都表示理解,但我能看到他们眼神里的失望。
我心里焦急万分。
我立刻给陈默打了电话,把情况向他说明。
陈默在电话里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这简直是胡闹!这是在破坏机场项目的正常运转!”
他答应我,立刻去跟镇里交涉。
但是,一个小时后,他回了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许静,我找了他们。他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说会立刻纠正。但下面的人,根本就是阳奉阴违,还在到处设卡。”
“这是地方保护,是他们内部的利益链。我们是指挥部,对地方行政,没有直接的管辖权。”
“这帮人,就是在跟我们耍无赖,打太极。”
我明白了。
陈默也尽力了,但李卫民这块滚刀肉,软硬不吃。
指望别人,是靠不住的。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杀出一条血路。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卫民的优势,是他掌控着安宁镇这个“局域网”。
所有在镇上讨生活的人,都或多或少要看他的脸色。
而我的弱点,就是我之前的供应链,完全依赖于这个“局域网”。
那么,想要破局,唯一的办法,就是跳出这个局域网。
我自己,建立一条全新的,不受他控制的供应链。
我立刻想到了赵磊。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赵磊,帮我个忙。”我直接说道,“你之前给我的那些市里批发市场的联系方式,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李卫民的手段,和我的困境,简单地说了一遍。
赵磊在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够狠的。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
“静静,你打算怎么办?从市里进货?路程可不近,成本会高很多,而且你没有车。”
“车可以租,或者买一辆二手的。”我果断地说,“成本高一点没关系,陈主任给的补贴,正好可以用在这里。最关键的是,我要把控货源的主动权,我不想再被人卡脖子。”
“好!”赵磊的声音里透着赞许,“有魄力!这才是你!”
“这样,车的事情你别管了。我有个客户是做二手车生意的,我让他给你找一辆皮实耐用的小货车,手续我帮你办,钱从我这儿先垫上,不用你操心。”
“批发市场那边,我再帮你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留最好的货,给你最优惠的批发价。”
“静静,你只要记住,安宁镇只是一个小池塘。李卫民是池塘里的大鱼,但他出了这个池塘,什么都不是。”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的根,扎在池塘外面的江河湖海里。”
赵磊的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的格局,还是小了。
我总想着怎么在安宁镇这块地上跟他斗。
却忘了,我完全可以绕开他,去一个更广阔的平台。
两天后。
一辆半旧的蓝色小货车,停在了我的工地门口。
赵磊亲自把车开了过来,车钥匙交到我手里。
“驾照有吧?”他笑着问。
“有,大学就考了,不过好久没开了。”
“没事,这车耐用,随便开。”
他打开后车厢,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新鲜的五花肉,翠绿的青菜,活蹦乱跳的鱼。
“这是我顺路从批发市场给你带的第一批货。”赵磊说,“验验货?”
我看着这一车鲜活的食材,看着风尘仆仆的赵磊,鼻子一酸。
“赵磊,我……”
“行了,别煽情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赶紧卸货吧,工人们还等着吃饭呢。”
“等你酒店开业了,总统套房多给我留几年就行。”
那天晚上,“加油站”的菜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盛。
当工人们得知,这些菜是我亲自开车,从几十公里外的市里拉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张工头端着一碗酒,走到我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
“许老板,我老张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你一个女娃子,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还有魄力!”
“冲你这份心,以后你这‘加油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家!谁敢动我们的家,我们跟他拼命!”
“拼命!”
几百个工人,齐声呐喊。
声浪穿透夜空,震得远处的工地都仿佛在回响。
我知道,李卫民的釜底抽薪之计,彻底破产了。
他不仅没有打垮我,反而让我变得更强,更独立。
也让我和这些朴实的工人们,彻底绑在了一起,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命运共同体。
09
拥有了自己的货车和独立的供应链后,我的“加油站”彻底稳住了阵脚。
李卫民的封锁,成了一个笑话。
他或许还能在镇上的小路上拦住别人的车,但他总不能把通往市里的国道也给封了吧?
据说,他为此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个杯子。
他大概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有力却使不上的挫败感。
而我,则把全部的精力,重新投入到了酒店的建设中。
随着主体完工,内部装修和外部装饰成了重中之重。
我几乎是把那五十万资金,掰成两半花。
每一块瓷砖,每一桶涂料,每一根电线,我都要亲自过问,反复比价。
我要的不是最贵的,但必须是性价比最高的,最耐用的。
赵磊帮我找的设计师很有水平,他为我的酒店设计了一种现代简约的风格。
外墙以高级灰和白色为主色调,搭配大面积的落地玻璃。
在周围一片狼藉的工地背景下,它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那么的遗世独立。
就像是从未来的城市里,空降到这片土地上的一座艺术品。
当“云端酒店”这四个金属大字,被工人安装到楼顶时,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很久。
云端之上。
这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的野心。
酒店的建设,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加油站”的生意,也一如既往地火爆。
我甚至在陈默的建议下,拓展了业务。
除了餐饮,我还开了一个小超市,卖一些香烟、零食和日常用品。
我还买了几台洗衣机,提供洗衣服务。
我的“加油站”,已经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微型社区。
它完美地解决了机场工人们所有的后顾之忧。
我的名声,也通过这些工人的口,传遍了整个机场项目。
大家都知道,在工地旁边,有一个叫许静的年轻老板娘。
她有魄力,有手腕,有情有义。
她建的酒店,也成了很多人好奇和期待的所在。
这一天,我正在“加油站”里算账,陈默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气质不凡。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许老板,给你介绍一下。”陈默热情地说,“这位是南方航空公司总部的项目拓展部经理,周毅,周经理。”
“周经理这次来,是为我们机场未来的航线运营,做前期考察的。”
我心中一动,立刻站了起来。
航空公司的人?
“周经理,您好。”我伸出手。
“许老板,久闻大名。”周毅握住我的手,脸上带着商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却很锐利,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陈主任一路上,可没少夸你啊。”
“陈主任过奖了。”我谦虚地回答。
“我们刚才在机场工地上转了一圈。”周毅开门见山地说,“然后,我们就看到了你这栋……非常有设计感的建筑。”
他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初具雏形的“云端酒店”。
“陈主任介绍说,这是一家即将开业的酒店,老板就是你?”
“是的。”
“能带我们去参观一下吗?”周毅发出了请求。
“当然可以。”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带着他们,走向我的酒店。
一路上,周毅问了我很多问题。
从酒店的规模,房间数量,到我的经营理念,目标客户群体。
我的回答,沉稳而清晰。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当我带着他们走进还在装修的酒店大堂时,他们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挑高十米的大堂,全景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机场未来跑道的方向。
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工地上,一架架塔吊正在忙碌。
可以想象,在不久的将来,这里看到的,将会是一架架银色的飞机,起飞,降落。
那种视觉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了不起。”周毅由衷地赞叹道,“许老板,你非常有眼光。”
“在所有人都盯着拆迁款的时候,你看到了未来的价值。”
他身后的助理,一直在不停地拍照,记录。
我们走到楼顶的观景露台。
这里还没有装修,只是一个水泥平台。
但站在这里,整个机场工地,尽收眼底。
一览无余。
“周经理,我们航空公司的机组人员,每次执飞任务,都需要在落地城市进行修整。”
周毅看着远方,缓缓说道。
“我们对协议酒店的要求,非常高。安全性,私密性,便捷性,缺一不可。”
“你的酒店,在地理位置上,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它是离机场最近的,甚至比我们规划中的员工宿舍还要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许老板,你的酒店开业后,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南方航空在安宁机场的机组人员指定下榻酒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
跟航空公司签订长期的合作协议,意味着我的酒店还没开业,就拥有了最稳定,最高质量的客源。
这对我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当然有兴趣!”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
“很好。”周毅点点头,“等你的酒店正式完工,我们会派专业的团队过来进行评估。如果符合我们的标准,我们可以签订一份长期的战略合作协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保持联系。”
送走周毅一行人,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吹着风,感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从被所有人抛弃,到被所有人争抢。
这中间的转变,不过短短几个月。
我的未来,似乎一片光明。
然而,就在我准备下楼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停在远处土路尽头的一辆车。
还是那辆黑色的奥迪。
李卫民的车。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像一个幽灵,远远地窥视着这一切。
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陌生,穿着讲究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即使隔着很远,我也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和李卫民完全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更高级,更冰冷,也更危险的商业气息。
他不像李卫民那样,只是一个地方上的土皇帝。
他更像一头从大城市里来的,嗅觉敏锐的资本猎食者。
李卫民似乎在对他,指着我的酒店,说着些什么。
那个男人,则一直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冷冷地看着我的“云端酒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李卫民,在屡战屡败之后,终于找来了新的,也更强大的外援。
真正的战争,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10
李卫民身边的那个男人,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
我的“云端酒店”,在对方的眼中,恐怕不是什么梦想的结晶,而是一块标记好价格,等待被吞食的肥肉。
我没有在天台上久留。
我冷静地走下楼,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但我的内心,已经警铃大作。
我给赵磊发了一条信息。
“帮我查一个人。”
我用手机,从天台上拉近焦距,拍了一张那辆黑色奥迪和那两个男人的模糊侧影。
“坐在李卫民旁边的那个,穿西装的。我要他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赵磊几乎是秒回:“收到。有麻烦了?”
“可能,是真正的麻烦来了。”我回道。
放下手机,我环顾着我那初具规模的酒店。
工人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一切井然有序。
我的王国,正在一点点成型。
但我知道,有一条更凶猛的毒蛇,已经被李卫民引了进来。
他想要毁掉的,是我的一切。
我走到工地门口,王叔正在指挥人卸下一车玻璃幕墙。
“王叔,帮我个忙。”
“小静,你说。”
“帮我找人做一块牌子,要最好的木头,手工雕刻。”
“写什么?”
我拿出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字。
“非消费客人,禁止入内。”
王叔看着这八个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明白了。这是要给某些人立规矩啊。”
“我这就去找镇上最好的木匠,保证给你做得明明白白。”
三天后。
一块由整块花梨木雕刻而成的牌子,立在了我酒店工地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牌子打磨得油光锃亮,上面的八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块牌子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来“加油站”吃饭的工人,路过时都会看上几眼,然后会心地一笑。
他们都懂,这块牌子是给谁看的。
这是许老板的战书。
而李卫民,自然也看到了。
据说,他那天开车路过,看到牌子后,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非消费客人”指的就是他和他带来的那个“贵客”。
我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我的地盘,不欢迎你们的窥探。
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也是一种公开的决裂。
当天晚上,赵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静静,查到了。”
“那个人叫高腾。”
“市里‘天合资本’的老板,是资本圈里出了名的‘秃鹫’。”
“他最擅长的,就是专门寻找那些有巨大潜在价值,但本身又存在某些弱点或者纠纷的项目,然后用各种手段,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再包装转手,获取暴利。”
“这些年,被他搞得家破人产的公司,不在少数。”
赵磊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怎么会和李卫民混在一起?”
“我查了工商信息。”赵磊说,“高腾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就在上个月,和李卫民的亲弟弟,合伙注册了一家新的公司,叫‘安宁空港服务有限公司’。”
“公司的注册地址,你猜是哪里?”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我家这里。”
“没错。”赵磊的声音冰冷,“就是你家那块地的地址。”
一切都明白了。
李卫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安生。
他把我划出红线,就是为了把这块地留下来。
他知道这块地未来会升值,所以让他弟弟和高腾合作,想把这块地变成他们自己的囊中之物。
我在这里盖酒店,挡了他们的财路。
所以他们才要用尽一切办法,把我赶走,把我的酒店,变成他们的酒店。
之前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只是开胃菜。
现在,真正的资本猎食者,高腾,已经亲自下场了。
“他们会怎么做?”我问赵磊。
“高腾的手段,通常分三步。”
“第一,舆论抹黑。把你搞臭,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麻烦,让你的合作伙伴动摇。”
“第二,法律诉讼。用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起诉你,拖垮你的精力和资金。”
“第三,釜底抽薪。从你的资金链、你的团队下手,让你内部崩溃。”
“等把你折磨得差不多了,他就会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给你开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侮辱性的低价,收购你的一切。”
赵磊的分析,像一把手术刀,将我即将面临的处境,剖析得血淋淋。
我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赵磊也沉默着,他在等我的反应。
他或许以为我会害怕,会退缩。
“我明白了。”我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静静……”
“赵磊,你继续帮我盯着高腾和那家新公司所有的资金往来和动向。我要知道他每一步的计划。”
“另外,南航那边,我会尽快促成合作。我需要一个强大的,官方的盟友,来做我的后盾。”
“还有,我的酒店,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工开业。只要我开始产生现金流,我就能跟他耗下去。”
我一口气说完了我的计划。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电话那头的赵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静静,你真的……长大了。”
“是被逼的。”我看着窗外,那块“禁止入内”的牌子在夜色中依然醒目,“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你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变成一个,比你的敌人更强悍的战士。”
挂了电话,我没有一丝睡意。
我走到酒店的毛坯大堂。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高腾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贪婪的笑脸。
也看到了李卫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我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来吧。
就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强者”,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11
高腾的攻击,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战争,是从网络上打响的。
一夜之间,安宁镇本地的几个论坛,还有市里一些自媒体的公众号上,都出现了一篇篇措辞严厉的文章。
标题起得耸人听闻。
《机场旁的“违章毒瘤”!谁给了她藐视规划的特权?》
《一个年轻女孩的五十万巨款从何而来?揭秘云端酒店背后的资本疑云!》
《安全警报!距离跑道不足百米的酒店,或将成为未来航班的巨大隐患!》
文章里,我被塑造成一个贪得无厌、背景神秘、为了钱不顾公共安全的“钉子户plus”。
他们把我拍得很憔悴,把我的酒店拍得像个怪兽。
文章暗示我的贷款来路不正,甚至影射我与银行和机场方面有不正当的利益输送。
赵磊和陈默,都被含沙射影地卷了进来。
这些文章,配图夸张,言辞煽动,充满了恶意满满的揣测。
它们像病毒一样,迅速在网上传播开来。
镇上的人们,本来就对我又嫉妒又好奇,现在更是议论纷纷。
“我就说吧,她一个女孩子家,哪来那么大本事?背后肯定有人!”
“这下好了,闹大了,看她怎么收场!”
刘婶更是幸灾乐祸,在镇里的微信群里转发这些文章,还添油加醋地说:“这叫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负面的舆论,很快就传到了机场项目指挥部。
陈默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语气非常焦急。
“许静,你看到网上的那些文章了吗?指挥部的领导很重视,压力很大。”
“我看到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放心,我跟领导解释了,我相信你。但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南航那边的人,也听到了风声,他们对合作的态度,变得有些犹豫。”
这才是高腾真正的目的。
他要动摇我的盟友,摧毁我的信誉。
他要让南航这块即将到嘴的肥肉,从我嘴边飞走。
“陈主任,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我安慰他,“清者自清。”
挂了电话,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叔又一脸怒气地找到了我。
“小静!他妈的,太欺负人了!”
“怎么了王叔?”
“刚才市里一个叫什么‘宏发建筑’的公司,派人来我们工地,指名道姓要挖我手下的老师傅!”
“工资开两倍!还给交五险一金!有几个年轻的工人,已经动心了!”
我心里一沉。
宏发建筑,赵磊给我的资料里有。
那是高腾旗下的公司。
舆论抹黑,釜底抽薪。
赵磊预言的第二步和第三步,几乎同时来了。
高腾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拳击手,一上来就是一套密不透风的组合拳,打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找到那几个动了心的年轻工人。
我没有骂他们,也没有用道义绑架他们。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人往高处走,我理解。”
“你们想去,我不拦着。工钱我一分不少地结给你们。”
“我只说一句,我许静在这里,这栋楼就一定会盖起来,这家酒店就一定会开起来。”
“今天离开的人,以后云端酒店的大门,永远不会为你们敞开。”
说完,我转身就走。
那几个年轻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有离开。
他们或许不是最讲义气的,但他们不傻。
他们能看出来,谁才是真正做事业的人,谁只是来搞破坏的。
王叔的团队,稳住了。
但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张法院的传票。
一家我从未听说过的“环保科技公司”,以“建筑噪音及光污染严重影响其公司精密仪器运行”为由,向我索赔一百万元,并要求我的酒店立刻停工。
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就在几公里外的一片荒地上。
那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这是赤裸裸的恶意诉讼。
目的就是为了拖住我,耗光我的钱。
我不得不花钱请律师,准备应诉。
我的资金,本就捉襟见肘,现在又多了一笔庞大的开销。
短短一个星期。
我被舆论围攻,被釜底抽薪,被法律纠缠。
我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野兽,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感觉越陷越深。
我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白天要处理工地的事情,安抚工人的情绪,跟律师开会。
晚上要亲自开车去市里进货,回来还要看“加油站”的生意。
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
这天晚上,我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加油站”里。
我看着远处我的酒店,它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巨大的压力,让我几乎要窒息。
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真的能赢吗?
我的对手,是一个拥有庞大资本和专业团队的金融巨鳄。
而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团队,和一腔孤勇。
这真的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吗?
我趴在桌子上,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助和疲惫。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磊。
“静静,别怕。”电话一接通,他就直接说道。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都知道了。高腾的这三板斧,是他惯用的伎俩。很多人,都在这里倒下了。”
“但是你不会。”
“为什么?”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他有他的资本,你有你的‘人民’。”赵磊说。
“什么?”
“你现在,去‘加油站’外面看看。”
我擦了擦眼泪,疑惑地走到门口。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加油站”外的空地上,张工头和几十个刚刚下班的工人,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回宿舍。
他们拿着手机,围在一起。
他们正在那些抹黑我的文章下面,一条一条地留言。
“放你娘的屁!许老板是我们见过最好的人!她的饭菜是整个安宁镇最便宜最干净的!”
“老子就在云端酒店的工地上干活,这里的安全标准比市里好多大楼盘都高!谁他妈再造谣,老子去撕烂他的嘴!”
“这酒店要是违章,那全天下就没有合法的建筑了!许老板所有的手续都齐全着呢!”
“支持许老板!干倒那帮背后捅刀子的坏种!”
他们的言辞很粗俗,甚至带着脏字。
但他们的维护,却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滚烫。
他们不懂什么资本运作,也不懂什么舆论战争。
他们只知道,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要为谁出头。
他们就是赵磊口中的,我的“人民”。
看着他们,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我突然明白了。
高腾有钱,有团队,有手段。
但我有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我有民心。
我吸了吸鼻子,走上前去。
“张大哥,各位师傅,谢谢你们。”
张工头看到我,咧嘴一笑。
“谢啥!我们就是看不惯那帮孙子欺负好人!”
“许老板,你别怕,我们几千个兄弟,都站在你这边!他们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们就敢把他们的老巢给平了!”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朴实而坚毅的脸,心中的迷茫和恐惧,一扫而空。
我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南航周毅经理的电话。
“周经理,您好,我是许静。”
“网上那些关于我的谣言,想必您也看到了。”
“我不想做无谓的解释。”
“我只想邀请您,和您的评估团队,随时来我的酒店,进行实地考察。”
“另外,我想跟您赌一把。”
“如果评估合格,我希望我们能立刻签约。作为回报,前三年的合作费用,我给您打八折。”
“如果评估不合格,我为您团队所有的差旅费用买单。”
“我赌的,是我的信誉,也是我的未来。”
12
我的这通电话,让周毅感到了极大的意外。
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我没有选择龟缩防守,反而发起了更加激进的冲锋。
这是一种极具风险的豪赌。
赢了,我将彻底绑定南航这个巨头,获得最坚实的后盾。
输了,我的信誉将彻底破产,万劫不复。
电话那头,周毅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在评估我的底气,也在评估这背后的风险和收益。
“许老板,你很有魄力。”他终于开口,“我欣赏有魄力的人。”
“这样吧,三天后,我会带我们最专业的团队过去。”
“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立刻找到了王叔。
“王叔,召集所有工人,我们有硬仗要打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工地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状态。
我把剩下的所有资金,全部投入了进去。
我只有一个目标:在南航团队到来之前,把我酒店最核心、最能体现价值的部分,完美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我们放弃了那些耗时耗力的精细装饰。
我们集中所有人力物力,抢装大堂的玻璃幕墙,抢铺一楼和顶层观景台的地砖,抢通核心区域的水电和网络。
我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在装修,我们是在战斗。
工人们的热情被我彻底点燃了。
张工头他们,更是主动请缨,下班后也不休息,直接来我的工地帮忙。
几千人的机场工地,和我的小小酒店工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联动。
白天,他们在机场挥汗如雨。
晚上,他们在我这里,点着临时的探照灯,继续挑灯夜战。
整个工地,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股冲天的干劲,甚至让远处机场指挥部的人都感到震惊。
陈默来看过我一次,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李卫民和高腾的眼线,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切。
他们想不通,我这个被他们逼到绝境的猎物,怎么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他们不知道,当一个人为了守护自己的梦想和尊严而战时,她的潜力是无穷的。
三天后。
当南航的评估团队,在周毅的带领下,再次来到我的酒店时。
他们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仅仅几天不见,这栋建筑已经焕然一新。
巨大的玻璃幕墙,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将整个机场工地的壮丽景色,尽数映入大堂。
大堂地面铺上了光洁如镜的灰色大理石,几组简约而现代的沙发,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虽然很多地方还裸露着水泥墙壁,但核心区域,已经呈现出五星级酒店的雏形。
我带着他们,走上顶层的观景露台。
这里也已经铺好了防腐木地板,摆上了舒适的户外桌椅。
站在这里,可以毫无遮挡地俯瞰整个机场的起降区。
“周经理,请坐。”
我为他们每个人,都泡上了一杯热茶。
“这里,未来将是我们云端酒店的‘机场景观行政酒廊’。”
“每一位入住我们酒店的南航机组成员,都可以在这里,享受最顶级的视野,和最放松的环境。”
周毅端着茶杯,看着远处巨大的航站楼,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身后的团队成员,则拿着各种仪器,在酒店的各个角落,进行着严苛的测试。
消防安全,结构强度,水电线路,网络信号,隔音效果……
每一项,都比我预想的还要专业和细致。
我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一个小时后,所有测试完成。
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负责人,走到周毅身边,递给了他一份刚刚出炉的报告。
周毅接过报告,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慢,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我的手心,全是汗。
终于,他放下了报告,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许老板,我必须承认,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无论是建筑质量,还是设计理念,你的酒店,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尤其是隔音。在距离机场这么近的地方,你们竟然能把室内噪音,控制在40分贝以下。这非常了不起。”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为了这个隔音效果,我在墙体和玻璃上,投入了巨大的成本。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周毅话锋一转,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的酒店,目前只是一个半成品。很多配套设施都没有完善。我们无法对一个半成品,做出最终的合作承诺。”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出我的B计划。
周毅却笑了。
“但是,我个人,非常看好你的未来。”
“所以,我决定,也跟你赌一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制式的《酒店合作意向书》。
另一份,却是一份私人的《天使投资协议》。
“这份意向书,我们可以先签。它代表了南航的官方态度,可以帮你抵挡很多外部的压力。”
“至于这份投资协议……”他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我个人,以我妻子的名义,投资你的酒店。”
“一百万。”
“用来帮你渡过眼前的难关,把酒店彻底完善起来。”
“我不要你的股份,就当我借给你的。等你酒店盈利了,再连本带息还给我就行。”
我彻底愣住了。
我看着周毅,看着他那双真诚而充满欣赏的眼睛。
我做梦都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来支持我。
“为什么?”我颤声问。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周毅喝了一口茶,目光悠远,“一无所有,却敢于向全世界宣战。”
“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我不想看到你的梦想,被那些肮脏的资本,扼杀在摇篮里。”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站起身,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经理,谢谢您。”
“我许静在此立誓,绝不负您的信任。”
那天下午,在我的半成品酒店天台上,我签下了那份价值百万的协议。
就在我落笔的那一刻,我收到了赵磊发来的信息。
只有一句话。
“高腾开始在二级市场上,恶意收购我们银行的股票了。他要逼我下台。”
我看着信息,又抬头看了看远方。
我明白,真正的决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高腾的报复,已经从我,蔓延到了我身边所有帮助我的人。
他要拔掉我所有的羽翼。
那好。
我就让你看看,一只没有了翅膀的鸟,是如何飞上云端的。
13
周毅经理一百万的私人投资,像一针强心剂,注入我几近干涸的身体。
但赵磊那条短信,又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高腾开始攻击赵磊了。
他要逼着赵磊从银行内部被清除。
这个手段,阴狠,毒辣,直击我的软肋。
我知道,赵磊之所以会成为目标,全都是因为我。
是我,把他拖下了水。
是我,让他成了高腾的眼中钉。
巨大的内疚和愤怒,在我胸中交织翻滚。
我拨通了赵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静静?我正在开会,长话短说。”赵磊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
“你怎么样?他是不是……”
“没事。”赵磊打断我,语气故作轻松,“商场上的正常博弈而已,你不用担心我,应付得来。”
“你只要把你的酒店盖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高腾这种人,最看重利益。只要你的项目成功了,证明我当初的判断没错,银行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就没话说了。”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恶意收购一家银行的股票,绝不是“正常博弈”那么简单。
这是要掀桌子的打法。
高腾在用他雄厚的资本,向整个银行施压,目的就是为了逼他们牺牲掉赵磊这个“不良资产”的审批人。
“赵磊。”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傻丫头。”赵磊低声说,“我们是朋友。我帮你,不是投资,是信任。”
“别想那么多,按你的计划走。记住,你赢了,我们所有人才会赢。”
“我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天台上,晚风吹得我有些发冷。
朋友。
信任。
这两个词,像千斤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我不能输。
我输不起的,不仅是我的酒店,还有赵磊的前途,和周毅的信任。
我回到工地,王叔和工人们正在清理收尾。
“小静,南航的人怎么说?”王叔关切地问。
“他们很满意。”我收起所有的情绪,脸上露出笑容,“他们会跟我们签合作意向书。”
“太好了!”工地上响起一片欢呼。
这几天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我看着他们脸上质朴的笑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当场宣布,这个月,所有参与抢工的工人,工资翻倍。
来帮忙的机场工人,每个人发一千块的红包。
欢呼声更大了。
钱,我必须花在刀刃上。
而人心,就是我最锋利的刀。
第二天,周毅就把一百万的投资款,打到了我的账上。
同时,南航的法务部,也发来了盖好章的《合作意向书》扫描件。
我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装在最好的相框里,挂在了“加油站”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我的第一面盾牌。
有了南航的官方背书,那些说我“背景神秘”、“违规建设”的谣言,不攻自破。
但光有盾牌还不够。
我需要一把长矛。
一把能刺穿高腾虚伪面具,直击他要害的长矛。
我不能再被动地防守了。
我要主动出击。
我要把战场,从阴暗的角落,拉到光天化日之下。
我要让他精心构建的舆论攻势,变成一个笑话。
我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陈主任,我想借机场指挥部的名义,办一个新闻发布会。”
陈默愣了一下:“新闻发布会?关于什么?”
“关于‘云端酒店’的正式亮相,以及我们和机场、和南航的三方合作展望。”
“我要邀请市里、甚至省里所有主流媒体的记者都过来。”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建酒店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还要把南航的合作意向书,和我们‘机场指定生活服务区’的牌子,一起展示给他们看。”
陈默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你是想……借力打力,彻底扭转舆论?”
“是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再跟他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了。我要把所有牌,都摊在桌面上。”
“既然他们想让我‘出名’,那我就出个彻彻底底的名。”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吟了许久。
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风险。
把指挥部和我这个“争议人物”绑得这么紧,一旦发布会出了任何差错,他也要承担责任。
“好!”他最终下定了决心,“我支持你!”
“机场项目,需要你这样的合作伙伴。安宁镇的未来,也需要你这样的开拓者。”
“我们不能让那些只会背后搞小动作的蛀虫,毁掉一个真正想做事业的人。”
“记者的事情,我来联系。场地,就设在你的酒店大堂。”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许静,我们一起,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14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我和我的团队,几乎没有合眼。
我们将酒店大堂,布置成一个简洁而庄重的发布会现场。
背景板上,是“云端酒店”的LOGO,以及“携手并进,共创空港新未来”的标语。
标语下方,并列着三个单位的名称:安宁机场建设指挥部、南方航空公司、云端酒店。
光是这个背景板,就足以说明一切。
发布会当天,晴空万里。
上午九点,一辆辆挂着“电视台”、“日报社”牌子的采访车,陆续开了过来。
陈默的人脉很广,他几乎请来了本市所有有头有脸的媒体。
甚至还有两家省台的记者。
记者们看到我那栋现代感十足的酒店,和门口那块“禁止入内”的牌子,都露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们手里的相机,闪个不停。
上午十点,发布会正式开始。
我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浓妆艳抹,只是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我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几十个记者,和他们身后的“长枪短炮”。
我的身边,坐着陈默和专程从省城赶来的周毅。
王叔、张工头,还有几十名工人代表,坐在了第一排。
我的心,跳得很快。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面对如此大的场面。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发言台前。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大家好。”
“我叫许静,是云端酒店的创始人。”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我知道,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我和我这家酒店的传闻。”
“有人说我背景神秘,有人说我资金来路不明,还有人说,我这栋建筑,是机场旁的‘毒瘤’。”
我没有回避任何尖锐的问题,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台下的记者们,立刻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大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安宁镇女孩。”
“我的父母早逝,给我留下了这栋老宅。当全镇拆迁,唯独我家被划在红线外时,我没有抱怨,也没有哭闹。”
“我只是觉得,命运把我留在这里,一定有它的道理。”
“我拿出了父母留下的全部遗产,又向银行贷了三十万,凑够了五十万启动资金。”
“我把它推倒,重建。我想把它从一栋被遗弃的老宅,变成一座能为新机场服务的,现代化的酒店。”
“我给它取名‘云端’,就是希望它能像飞机一样,向着云端,向着更高的未来飞翔。”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控诉,没有煽情。
我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
一个女孩,如何靠自己的力量,守护家园,追逐梦想的故事。
台下,渐渐安静了下来。
很多记者,都放下了手中的笔,静静地听着。
“我的资金,每一分都干干净净。为我提供贷款的银行朋友,现在正因为他的专业和正直,遭受着不白之冤。”
我看向台下的赵磊,他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眼眶有些发红。
“我的建设,每一个步骤都合法合规。为我监督工程质量的,是机场指挥部的陈主任。”
陈默对我点点头,目光里充满了鼓励。
“我的未来,也绝不是什么‘毒瘤’。因为我已经和南航的周毅经理,达成了初步的战略合作。”
我转身,指向身后的背景板,和那份挂在墙上的《合作意向书》。
“未来,这里将成为南航机组人员,最温馨的港湾。”
全场哗然。
南航的官方合作!
这绝对是今天最重磅的新闻。
所有的质疑,在这份文件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没有什么神秘的背景。”我重新看向记者们,目光坦荡。
“如果非要说有,那我的背景,就是身后这片我热爱的土地,就是支持我的各级领导,就是信任我的合作伙伴,就是和我一起流血流汗的工友们!”
我指向第一排的王叔和张工头他们。
闪光灯,疯狂地亮起。
发布会进入了记者提问环节。
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站了起来,问题非常尖锐。
“许小姐,您刚才提到,您的银行朋友因为您而遭受打压。据我所知,近期有一家叫‘天合资本’的公司,正在对您朋友所在的银行进行恶意收购。”
“同时,之前在网上抹黑您的几家自媒体,背后也有‘天合资本’的影子。”
“请问,您怎么看待这种针对您和您朋友的,带有明显恶意的商业行为?”
这个问题,直接把高腾和“天合资本”,摆到了台面上。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我的回答,将决定这场舆论战的最终走向。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
“一种人看到价值,会想办法去创造它,放大它。”
“而另一种人看到价值,只会想到去掠夺它,摧毁它,然后占为己有。”
“我的云端酒店,欢迎所有的创造者。”
“但永远会对那些贪婪的‘秃鹫’,关上大门。”
“我相信,阳光之下,所有的阴谋诡计,最终都会无所遁形。”
我的话音刚落,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来自工人们的,最真诚的喝彩。
也是来自陈默、周毅,这些正直的盟友们,最坚定的支持。
我看到,远处那条土路的尽头,李卫民的黑色奥迪,在掉头。
它逃跑的姿态,像一只被阳光灼伤了的蝙蝠,仓皇而狼狈。
我知道,这一局,我赢了。
15
新闻发布会的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关于“云端酒店”的新闻,就席卷了市里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我的形象,从一个备受争议的“钉子户”,变成了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创业女神”。
报道里,我被塑造成一个独立、坚韧、敢于向不公命运和资本说不的现代女性。
“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如何崛起为空港旁的商业明珠?”
“‘秃鹫’围猎下的绝地反击,弱女子许静的商业传奇!”
“云端之上,梦想花开:一个本土女孩的家国情怀。”
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那些抹黑我的文章,成了笑话,下面全是网友的嘲讽和谩骂。
高腾和他的“天合资本”,第一次被推到了如此负面的舆论漩涡中心。
“秃鹫”这个称号,被媒体反复引用,几乎成了他的代名词。
我能想象到,此刻坐在豪华办公室里的高腾,脸色该有多么难看。
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战,不仅没有打垮我,反而让我一战成名,还把他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
然而,我知道,像高腾这样的“秃鹫”,绝不会因为舆论就善罢甘休。
舆论的失败,只会激起他更凶狠的报复。
他会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来摧毁我。
果然,就在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早上,王叔急匆匆地跑来找我。
“小静,不好了!我们工地的水,停了!”
我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水费我们不是按时交了吗?”
“交了!但是镇上的自来水厂说,我们这片区域的主管道要检修,所以要停水一周!”
“检修个屁!”王叔气得直骂,“我找人问了,就我们这一家停水!这摆明了是李卫民那孙子在搞鬼!”
釜底抽薪不成,就开始断水断电。
这是他们这种地头蛇,最惯用的下三滥手段。
没有了水,酒店最后的装修工程,就得全部停下来。
更要命的是,“加油站”也无法正常营业了。
工人们的吃饭、喝水,都成了问题。
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也是要动摇我最根本的群众基础。
我立刻想到了陈默。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旧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老干部。
他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你就是许静?”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林建国。”他自我介绍道,“曾经是‘宏图集团’的董事长。”
“宏图集团”?
这个名字我有些耳熟,好像是市里曾经非常有名的一家本土房地产公司。
但几年前,听说因为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就破产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看到了你的新闻发布会。”林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提到了‘秃鹫’。”
“那个把你逼到绝境的‘天合资本’,它的老板高腾,也是当年,亲手把我送进地狱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敌人。
他是高腾的另一个受害者。
是我的,天然的盟友。
我把他请进了我的临时办公室。
“林董事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建国点燃了一根烟,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当年,我的‘宏图集团’正在开发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就跟现在的你一样,投入了所有的身家。”
“就在项目即将完工的时候,高腾出现了。”
“他先是买通了我的一个副总,制造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安全事故,然后通过媒体大肆渲染,让我的项目停工整顿。”
“接着,他又联手银行,抽走了我最大的一笔贷款。”
“我的资金链,一夜之间就断了。”
“最后,他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出现,用不到三成的价格,收购了我所有的股份和那个即将完工的项目。”
“我从一个亿万富翁,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林建国的故事,和我正在经历的一切,何其相似。
只是他的结局,比我惨烈得多。
“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他的罪证。”林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高腾这个人,行事狠辣,但过于自信。他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通过一家在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进行。”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他不知道,当年帮他操作这一切的人,是我安插在他身边的。”
“这里面,有他偷税漏税的证据,有他非法转移资产的记录,还有他行贿官员的账本。”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我看着那沓资料,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资料。
这分明是一把,能置高腾于死地的,最锋利的刀!
“林董事长,您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不……”
“没用的。”林建国苦涩地摇了摇头,“我试过。但高腾的关系网太硬,我一个破产的老头子,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这些材料,递上去,都石沉大海。”
“但是,你不一样。”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你现在是媒体的宠儿,是政府扶持的标杆。”
“你的背后,站着机场项目,站着南方航空。”
“你有他们没有的关注度,有他们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这把刀,在我手里,只是一块废铁。但在你手里,它或许能斩断恶龙的头颅。”
我接过那沓沉甸甸的资料,手在微微发抖。
我明白了。
林建国不是来寻求我的帮助。
他是来把他复仇的希望,托付给了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陈默打来的。
“许静,停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刚跟市里的领导通过气,市长很生气,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你放心,最多半个小时,水电都会恢复正常。”
“另外,市纪委的调查组,已经进驻了安宁镇。第一个要约谈的,就是李卫民。”
我握着手里的资料,听着电话里陈默带来的好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我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李卫民只是高腾的一条走狗。
打狗,是为了震主。
而现在,我手里有了可以直接杀死主人的武器。
“林董事长。”我抬起头,目光无比坚定,“谢谢您。”
“这把刀,我接下了。”
“我向您保证,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16
市纪委调查组进驻安宁镇的消息,比停水通知传得更快。
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考斯特,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天要变了。
李卫民被第一个叫进去谈话,谈了整整五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脸色灰败,脚步虚浮。
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威,荡然无存。
半个小时后,我工地的水龙头里,重新流出了清澈的自来水。
“加油站”里,爆发出了一阵长久的欢呼。
这股水流,冲刷掉的不仅是工地的尘土,更是所有人心中,被权力压抑许久的郁气。
晚上,张工头他们破天荒地没有喝酒,而是围在一起,用手机刷着本地的新闻。
关于李卫民被调查的各种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将林建国给我的那份资料,仔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高腾的罪恶,远比我想象的要触目惊心。
偷税漏税,非法转移资产,行贿……每一项,都足以让他牢底坐穿。
但我知道,仅仅把这份资料交给纪委,是不够的。
高腾的根基太深,关系网太复杂。
我必须用一种让他无法挣扎,无法辩驳的方式,将他彻底钉死。
我要剥夺他所有的反抗能力,切断他所有的求生希望。
我拨通了赵磊的电话。
“赵磊,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绝对可靠,而且有足够影响力的省级媒体。”
“要那种,为了抢独家新闻,敢于挑战一切权威的媒体。”
赵磊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你想……引爆他?”
“不。”我看着窗外,李卫民的办公楼在夜色中一片漆黑,“我是要审判他。”
赵磊没有多问。
“我认识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的一个制片人,他是我大学学长,为人正直,最恨资本市场的黑幕。”
“他们栏目,是全省收视率最高的深度调查节目,被他们盯上的人,非死即残。”
“好,就是他了。”
我从那沓厚厚的资料里,抽出了一页纸。
那是一份高腾通过海外空壳公司,操纵股价,非法获利近亿元的清晰记录。
上面有银行的流水,有交易的指令,有时间的节点。
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我没有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对付高腾这样的老狐狸,必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掉他的伪装,让他感受到那种无尽的折磨和恐惧。
我用加密邮件,把这份资料,发给了那个叫《焦点追踪》的栏目组。
我没有署名。
我只在邮件的末尾,写了一句话。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两天后。
周五晚上八点。
省电视台的《焦点追踪》节目,准时播出。
这一期的标题,极具冲击力。
《百亿资本的黑洞:“天合秃鹫”高腾的隐秘财富王国》。
节目以一种悬疑片的节奏,通过详实的数据和匿名的专家采访,将我提供的那份证据,抽丝剥茧,清晰地呈现在了全省几百万观众的面前。
主持人用冰冷的语调,质问着:
我们的资本市场,为何会成为某些人无法无天的提款机?
我们的监管体系,为何会对这样的“金融巨鳄”,视而不见?
节目播出的那一刻,我知道,高腾的末日,开始了。
当晚,天合资本的官网被愤怒的股民刷到瘫痪。
第二天,周一开盘。
天合资本系的几家上市公司,股票开盘即跌停,巨大的卖单,像瀑布一样,封死了所有的出逃机会。
高腾的手机,被打爆了。
质问的,谩骂的,宣布撤资的,要求解约的……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商业帝国,在短短一个周末之后,开始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安宁镇。
李卫民,在被隔离审查的第三天,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包括他是如何伙同高腾,想侵吞我的土地。
包括他收了高腾多少好处,帮他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调查组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到了他和高腾弟弟合开的那家“安宁空港服务有限公司”。
铁证如山。
李卫民被正式双规,移交司法机关。
他被带走的那天,镇上很多人都去围观。
他戴着手铐,低着头,从那辆他坐了多年的黑色奥迪旁走过,被押上了一辆警车。
曾经的土皇帝,如今的阶下囚。
树倒猢狲散。
曾经跟在他身边,对我百般刁难的那些爪牙,一个个都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整个安宁镇的官场,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我站在酒店的工地上,看着手机里,李卫民被押走的视频。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平静。
这不是结束。
砍掉一条走狗,只会让主人变得更加疯狂。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在资金链和信誉双重崩塌的绝境下,高腾那双充满了血丝的,择人而噬的眼睛。
他一定会来找我。
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
17
高腾的反扑,比我想象的更加疯狂和直接。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舆论,不在乎什么法律。
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兽性。
他要毁掉我。
毁掉我的酒店,毁掉我的一切。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巨大的雷声,像战鼓一样在天空轰鸣。
“加油站”已经提前收摊,工人们也都回到了宿舍。
整个工地,除了几个值夜的保安,和远处机场工地零星的灯火,一片死寂。
我因为要核对一批新到的装修材料的账目,留在了办公室。
王叔不放心我一个人,也陪着我留了下来。
“小静,这天不对劲,我这右眼皮一直跳。”王叔抽着烟,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我总觉得要出事。”
我的心里,也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负责值夜的保安,浑身湿透,脸上带着一道血痕,冲了进来。
“许老板!王队长!不好了!”他惊恐地喊道,“来了一帮人!都拿着家伙!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我们拦不住啊!”
王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抄起墙角的铁锹。
“他妈的!真敢来送死!”
我心里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王叔,报警!”我迅速冷静下来。
“来不及了!”保安颤抖着说,“他们把我们的手机都给砸了!看样子,他们是想把整个工地都给毁了!”
我立刻意识到,高腾这次派来的,不是李桂那种街头混混。
是职业的暴徒。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造成最大的破坏,引发最严重的安全事故。
一旦工地被毁,或者出了人命,我的酒店项目,就将彻底万劫不复。
“王叔,你带人守住大门,不要跟他们硬拼,拖住他们!”我当机立断。
“小静,那你呢?”
“我去找救兵!”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从办公室的后门冲了出去。
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我能听到,酒店大楼那边,传来了刺耳的打砸声,和嚣张的叫骂声。
十几个黑影,拿着砍刀和铁棍,正在疯狂地破坏着我刚刚安装好的玻璃幕墙。
每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回头。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向我的那辆蓝色小货车。
就在我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车灯,从我身后亮起。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像一头怪兽,嘶吼着朝我冲了过来。
他们想撞死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是张工头!
“老板快走!”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那辆疯狂的面包车之间。
“砰”的一声巨响。
张工头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撞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那辆面包车,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加速,消失在雨夜中。
“张大哥!”
我撕心裂肺地喊着,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
他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混着雨水,从他身下,迅速地蔓延开来。
他看着我,嘴里涌出鲜血,却还在对我笑。
“老板……快……快走……”
我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
我不能走!
我走了,王叔他们怎么办?
我走了,张大哥的血,就白流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杀意,从我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我抬起头,看向那些还在打砸的暴徒。
我的眼神,冰冷得像南极的寒冰。
我没有上我自己的车。
我转身,冲向了工地角落里,那台白天还在工作的,巨大的推土机。
我爬上驾驶室,用颤抖的手,插进了钥匙。
感谢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我开这台大家伙。
我发动了它。
“轰隆隆——”
钢铁巨兽,在雨夜中苏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所有的暴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呆了。
他们转过头,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驾驶着一台巨大的推土机,车灯雪亮,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魔兽,正朝着他们,缓缓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碾压过来。
“疯子!她是个疯子!”
一个暴徒惊恐地大叫,扔掉手里的铁棍,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我没有去追他们。
我驾驶着推土机,横在了酒店大楼的门口,用它巨大的铲斗,像一面盾牌,护住了我未完工的王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警笛声。
十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的警灯,划破雨夜,呼啸而至。
陈默和赵磊,从第一辆车上冲了下来。
他们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张工头,看到了满地的狼藉,也看到了,那个坐在推土机里,像一尊雕塑一样,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我。
赵磊冲到我的驾驶室下,声音都在发抖。
“静静!你没事吧!你快下来!”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我熄灭了推土机的引擎,从高高的驾驶室上,跳了下来,重重地摔进他的怀里。
“赵磊……他们要杀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没事了,都过去了。”赵磊紧紧地抱着我,声音哽咽。
“都过去了。”
我知道,没有过去。
我和高腾之间,从今晚开始,不死不休。
18
那一夜,安宁镇无人入眠。
救护车的呼啸,警笛的鸣响,在狂风暴雨中交织,奏响了一曲混乱的序章。
张工头被紧急送往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刻手术。
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我守在急救室的门口,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他被撞飞的那一幕。
赵磊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陈默则在一旁,不停地打着电话。
他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和愤怒。
“市局的领导我已经汇报了!性质太恶劣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这是有组织的黑社会暴力犯罪!”
“周毅经理也知道了,他动用了南航的关系,向省里施压,要求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高腾的这一记重拳,虽然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也彻底打碎了所有的规则和默契。
他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警方连夜展开了行动。
那十几个打砸的暴徒,很快就在出城的各个路口被抓获。
撞伤张工头的那辆无牌面包车,也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被找到。
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
在确凿的证据和巨大的压力面前,这些亡命之徒,很快就把他们的雇主,供了出来。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高腾最信任的助理,也是他所有脏活的执行者。
当警察找上门时,那个助理选择了畏罪自杀。
他从天合资本总部的顶楼,一跃而下,用自己的命,斩断了指向高腾的最后一条线索。
高腾以为,这样他就能金蝉脱壳。
他太小看我了。
也太小看,林建国交给我的那把刀了。
在医院的长廊上,我等到了张工头手术成功的消息。
我看着他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我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我走到赵磊和陈默面前。
“赵磊,帮我联系《焦点追踪》的那个制片人。”
“陈默,帮我约市纪委的领导。”
我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和冰冷。
他们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都明白了我的决心。
这一次,我不再需要任何迂回的战术。
我要把所有的炸弹,一次性,全部扔出去。
我要让高腾,和所有与他相关的利益集团,都在这场爆炸中,粉身碎骨。
第二天上午。
我将林建国给我的那份完整的资料,复印了两份。
一份,我亲自交到了省电视台《焦点追踪》栏目组的手中。
另一份,在陈默的安排下,我交给了市纪委的最高负责人。
那里面,是高腾近十年来,所有的犯罪证据。
是他行贿官员的详细账本,是他侵吞国有资产的阴阳合同,是他操纵股市的每一笔交易记录。
那是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
网上,粘满了无数像林建国一样,被他吞噬的牺牲品。
也粘着一个个,被他用金钱喂饱的,身居高位的保护伞。
当这份资料,摆在纪委和媒体的案头上时,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一场席卷全省的,金融界和官场的反腐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焦点追踪》栏目组,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制作了一期长达一个小时的特别报道。
《审判“秃鹫”》。
节目播出的当晚,收视率创造了历史新高。
高腾的罪行,被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而那份详细的行贿名单,更是引发了一场剧烈的官场地震。
一个又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名字,从各种重要的位置上,被抹去。
高腾的保护伞,被连根拔起。
失去了所有的庇护,他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在刺骨的寒风中,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税务部门,证监会,公安机关……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
天合资本,被彻底查封。
旗下所有的资产,被冻结。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资本帝国,在短短几天之内,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高腾被捕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被两个警察,从他那栋位于市中心最豪华地段的别墅里,押解出来。
他没有戴手铐,但神情憔悴,目光呆滞,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狠厉,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一丝……不解。
他或许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给我这么一个,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般的女孩。
我没有对他笑,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报复的快感。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
尘埃落定。
几个月后。
我的“云端酒店”,在万众瞩目中,正式开业。
开业典礼那天,高朋满座。
陈默,周毅,赵磊,林建国……所有帮助过我的人,都来了。
王叔和他的施工队,站在最前面,胸前都戴着大红花。
张工头也来了,他拄着拐杖,但精神矍铄,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站在崭新的主席台上,穿着一身洁白的礼服,像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
我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而真诚的笑脸。
我看着远处,已经正式通航,一派繁忙景象的安宁国际机场。
我看着一架银色的飞机,从跑道上呼啸而起,冲向云端。
我的心里,一片澄澈。
我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讲。
我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云端之上,有我,也有你们。”
典礼结束,我独自一人,来到酒店的顶楼。
还是那个观景露台,只是如今,它已经变成了全安宁镇,最昂贵,也最美丽的风景。
赵磊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
“许总,”他笑着调侃我,“恭喜。”
我接过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总统套房,给你留好了,终身免费。”
“这还差不多。”他看着远方,感慨万千,“静静,你知道吗,你做的,已经不仅仅是建一家酒店了。”
“你改变了这个地方,也改变了很多人。”
我笑了。
我看着机场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看着我的酒店里,灯火辉煌,宾客盈门。
我知道,那个被遗弃的孤岛,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连接着天空与大地,梦想与现实的,永恒的灯塔。
而我,就是那个守塔的人。
19
高腾的倒台,在安宁镇,乃至整个市里,都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它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外科手术,精准地切除了那颗盘踞已久的毒瘤。
而随着毒瘤的切除,新鲜的血液,开始重新在这片土地上流淌。
李卫民的继任者,是一个从市里空降下来的,年富力强的中年干部,名叫孙建业。
孙建业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镇里的新领导班子,来到了我的云端酒店。
他没有摆任何官架子,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预定了一个会议室。
然后,他给我发来了一份正式的邀请函。
邀请我,以“安宁镇荣誉居民”和“青年企业家代表”的身份,参加安宁镇未来的发展规划研讨会。
从一个被排挤在外的“孤岛”,到一个被请上主座的“代表”。
身份的转变,不过短短半年。
我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走进了我自己酒店的会议室。
孙建业和镇里的干部们,全体起立,为我鼓掌。
“许总,请上座。”孙建业亲自为我拉开了他身旁的椅子。
我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我知道,我坐的不仅仅是一个座位,更是这片土地,对开拓者和实干家,迟来的尊重。
会议开了一整个上午。
孙建业的思路非常清晰,他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与国际接轨的发展理念。
他不再把安宁镇,仅仅看作一个依附于机场的小镇。
他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集航空物流、高端商旅、休闲度假为一体的,“空港新城”。
而在他的规划蓝图里,我的云端酒店,被标注成了一个核心的,闪亮的坐标。
“许总的云端酒店,为我们开了一个好头。”孙建业在会上毫不吝啬地夸奖我。
“它证明了,在安宁镇这片土地上,只要有眼光,有魄力,就一定能长出世界级的果实。”
“我们接下来的所有规划,都要向云端酒店看齐。”
“我们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吸引投资的热土,一个让所有人才都愿意留下的家园。”
会议结束时,孙建业握着我的手,真诚地说:
“许总,过去,是镇里对不起你。”
“未来,镇里需要你的引领。”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我知道,安宁镇的春天,真的来了。
酒店的生意,随着机场的正式通航,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南航的机组人员,成了我们最稳定,也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拉着统一的飞行箱,每天定时定点地出现在酒店大堂,然后,又悄然地离开。
他们专业,礼貌,素质极高。
周毅经理的眼光没有错,服务好他们,为云端酒店带来了极高的声誉和口碑。
除了南航,其他航空公司的机组,也开始慕名而来,寻求合作。
各种商务会议,行业论坛,也纷纷选择在我的酒店举办。
“到云端去开会”,成了市里商界一种新的时尚。
而我一手打造的“加油站”,也没有被遗忘。
我把它进行了升级改造,变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美食广场。
它依然保持着亲民的价格和江湖的气息,成了机场地勤人员,和周边居民最爱去的宵夜圣地。
王叔,被我正式聘请为酒店的工程部总监,负责所有的设施维护。
他手下的那帮兄弟,也大多留在了酒店,成了各个岗位上的技术骨干。
他们每个人都穿上了崭新的工服,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他们再也不是四处漂泊的建筑工人,而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正式员工。
林建国也来看过我。
高腾倒台后,他的案子被重审,一部分被非法侵占的资产,被返还给了他。
虽然无法与当年的“宏图集团”相比,但也足以让他安度晚年。
他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我。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静静地喝着咖啡,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我去见他的时候,他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总,谢谢你。”
“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连忙扶住他。
“林董事长,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是您给我的那把刀,才让我有机会,斩断黑暗。”
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恩怨,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他告诉我,他准备用拿回来的钱,成立一个法律援助基金。
专门帮助那些,像他和我一样,被资本欺凌过的创业者。
“我斗不动他们了。”他拍着我的肩膀,欣慰地说,“但你们年轻人,还有未来。”
“这个世界,终究是你们的。”
我送他离开酒店,看着他那不再佝偻,重新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我知道,一个旧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我的脚下,缓缓展开。
20
酒店的运营走上了正轨,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终于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张工头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市医院最好的VIP康复中心。
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由一个年轻漂亮的护工,喂他喝汤。
看到我来,他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许老板!你怎么来了!我这点小伤,哪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张大哥,你这可不是小伤。”我把一束鲜花放在他的床头,“你是在替我玩命。”
“医生说了,你的腿恢复得很好,但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
“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着,什么都不用想。工资,奖金,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等你好了,云端酒店的保安部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张工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在工地上流血流汗,从不叫苦的北方汉子,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着说不出话。
“许老板……我老张……值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我还等着你回来,保护我们的家呢。”
从医院出来,我接到了赵磊的电话。
高腾倒台后,针对他们银行的恶意收购,自然也终止了。
赵磊因为精准地支持了我这个“潜力项目”,在总行声名大噪,非但没有受处分,反而得到了破格提拔。
他成了他们银行历史上,最年轻的支行行长。
“许总,晚上有空吗?新任的赵行长,想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他在电话里笑着说。
“好啊,赵行长想在哪里请?”
“就在你的云端酒店,总统套房。”
晚上,我让厨房准备了最精致的晚餐,送到了顶楼的总统套房。
那是我专门为赵磊预留的房间,从不对外开放。
房间的露台上,可以俯瞰整个空港新城的璀璨夜景。
赵磊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穿着休闲的衬衫,正在摆弄一套精致的茶具。
看到我来,他对我笑了笑。
“还是这里风景好。”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地盘。”我毫不客气地坐下。
我们没有聊工作,也没有聊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我们就只是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喝着茶,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聊我们的小学,我们共同的老师,聊镇上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小卖部和游戏厅。
气氛,轻松而温暖。
“静静,”他忽然开口,很认真地看着我,“你还记得吗,你决定要建酒店的时候,我对你说,等你开业了,要送我一个终身免费的总统套房。”
“我记得。现在,我兑现承诺了。”
“其实,我当时是在开玩笑。”赵磊自嘲地笑了笑,“我那时候觉得你疯了,五十万,开一家酒店,在所有人都逃离的废墟上。”
“我根本不相信你能成功。我帮你,只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输得太惨。”
“我甚至做好了,帮你承担一部分损失的准备。”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我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你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成了一个商业奇迹。”
“静静,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露台的灯光,在他的眼眸里,映出点点星光。
“所以,我今天想改一下我的要求。”
“我不要你的总统套房了。”
“那你要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有些加速。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
带着一丝迟疑,和无尽的珍视。
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良久,唇分。
他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
“静静,我要你。”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从今往后,让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我的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滑落。
但我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设想。
他说,他想辞去行长的工作,来做我的“首席财务官”,帮我管理我的商业帝国。
我笑着说,我的帝国现在还只有一家酒店,工资可能开不起。
他说没关系,他可以先以“家属”的身份,免费入职。
我还带他去看了我的新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
上面,用红色的笔,圈出了好几个正在规划建设新机场的城市。
北京,成都,广州,西安……
赵磊看着那张地图,瞬间就明白了我的野心。
“你这是……想把云端酒店,开遍全中国?”
“格局小了。”我拿起红色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圈住了整个世界。
“我的目标,是让每一个拥有机场的城市,都有一座,属于我们的云端。”
21
两年后。
安宁镇,已经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安宁空港新城。
曾经被遗弃的土地,如今寸土寸金。
宽阔的柏油马路,取代了泥泞的土路。
一栋栋崭新的商业楼宇和高档住宅区,拔地而起。
一个以机场为核心的,繁华而充满活力的现代化新城,已经初具规模。
而这座新城的绝对地标,依然是那座屹立在机场跑道旁,通体洁白的云端酒店。
今天,是安宁国际机场通航两周年的纪念日。
也是云端酒店,举办第一届“空港发展高峰论坛”的日子。
酒店门口,豪车云集,冠盖如云。
来自全国各地的航空业巨头,物流业大亨,金融界精英,以及各位领导,齐聚一堂。
我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银色长裙,挽着赵磊的手,站在宴会厅的门口,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宾客。
赵磊已经正式从银行辞职,成为了云端集团的CEO。
他帮我处理着所有繁杂的商业事务,让我可以更专注于集团的战略发展。
陈默也来了,他如今已经是空港新城的管委会主任,成了这座新城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他看到我,笑着说:“许总,你现在可是我们新城最大的财神爷啊。”
周毅也从广州专程飞了过来,他已经是南方航空的副总裁。
他一见到我,就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
“许静,我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投资,就是两年前,在那个天台上,投给了你的那一百万。”
王叔和张工头,也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两个门神一样,站在我的身后。
他们一个是工程部总监,一个是安保部总监,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宴会开始,我作为主办方,走上了主席台。
台下,是几百双充满了尊敬和好奇的眼睛。
他们看着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掌控着一个新兴商业帝国的女孩。
“两年前,我站在这里,脚下还是一片废墟。”
“我曾以为,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但今天,我站在这里,脚下是整个空港新城最繁华的心脏。”
“我想说的是,决定我们价值的,从来不是我们被划在哪条线外,而是我们选择在什么地方,重新画上我们自己的起跑线。”
“世界抛弃你,你可以选择,把世界,重新赢回来。”
我的演讲很短,但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晚宴结束后,我没有去参加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
我拉着赵磊的手,悄悄地溜了出来。
我们换上了便装,像两个普通的市民一样,走在新城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我们走过一个漂亮的街心公园,公园里,有孩子在嬉笑打闹,有老人在散步健身。
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刘婶。
她正带着她的小孙子,在玩滑滑梯。
她也看到了我,表情有些尴尬和局促。
“许……许总。”她小声地喊我。
“刘婶,好久不见。”我笑着对她点点头。
“你……你现在可真是大老板了。”她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以前……以前是我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都过去了。”我说。
她的小孙子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我。
“奶奶,这个漂亮阿姨是谁呀?”
刘婶连忙说:“这是咱们新城的骄傲,是云端酒店的许总!你长大了,也要像许阿姨一样,有出息!”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那个孩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当年,我家的那片旧址。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酒店的一部分,一个漂亮的露天花园。
花园的中央,保留着一小段,来自那栋老宅的,斑驳的墙基。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梦开始的地方。”
我和赵磊,依偎着坐在花园的长椅上。
远处,一架巨大的客机,正缓缓降落在跑道上,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
“静静,你后悔过吗?”赵磊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来,经历了那么多。”
我摇了摇头。
我看着那架平稳降落的飞机,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看着身边爱人的侧脸。
我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不后悔。”
“这里,曾是我的孤岛。”
“但现在,它是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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