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认亲大会？不，是审判大会！
李大壮一群人是连滚带爬地逃出王富贵家的。
陈国华那句认亲大会像一柄重锤，把他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夜色下，几个人凑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一个个面如土色。
“哥，咋办啊？那姓陈的真要闹到县里去？”一个瘦猴似的青年哆哆嗦嗦地问，手里的烟都拿不稳了。
“怕个球！”李大壮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可他自己发颤的腿肚子却出卖了他。
那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开始拍着大腿干嚎：“我不管！这事是你们拉我来的！说好了给我五十块钱，现在钱没捞着，还要去县里丢人！我不干了！”
“闭嘴！”李大壮烦躁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土坷垃。
“明天就去！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们不成？咱们就一口咬死，咱们就是李猴子的亲戚！他不是要当着全县人的面认亲吗？
咱们就让他认！我看他到时候怎么收场！他要是敢赖账，那就是欺骗全县城的老百姓，他那鞋也别想卖了！”
他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用舆论来绑架陈国华。
几个人一合计，觉得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他们哪里想得到，陈国华要的，就是他们去！
他不仅要他们去，还要他们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
第二天，整个县城都像被扔进了一锅滚油，彻底沸腾了。
一大早，最新一期的《县城日报》就被抢购一空。
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英雄不死，忠魂待归！五千元重奖，寻找烈士李猴子唯一血脉！》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记者的评论。
整整一个版面，就是一篇寻人启事。
上面详细地叙述了张卫国和李猴子的故事，刊登了张卫国那张穿着军装，挂着勋章的独腿照片。
旁边，还放着那只融化变形的胶鞋的特写。
报纸的最下方，用红色的字体，标明了悬赏金额和红星纺织厂的联系方式。
与此同时，县广播站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插播一条由站长吴爱国亲自录制的寻人启事。
吴爱国那浑厚又充满感情的声音，通过遍布全县城乡的广播喇叭，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时间，整个县城，从机关单位的办公室，到田间地头的土路，所有人讨论的，都是这件事。
“听说了吗？红星纺织厂要花五千块钱，给一个烈士找儿子！”
“报纸上都登了！那老英雄，腿都没了，还念着牺牲的战友，真叫人掉眼泪！”
“今天上午十点，在中心广场，还要开什么认亲大会！听说是昨天有人冒领，陈老板要当着全县人的面，把骗子给揪出来！”
“走走走！看热闹去！这可比看电影还精彩！”
上午九点半，县城中心广场，已经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李二狗带着几十个兄弟，穿着统一的工装，胳膊上缠着黑纱，手拉手围成一个巨大的人圈，勉强维持着秩序。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半米高的台子。
台子后面，拉着一条巨大的白色横幅，上面写着——“寻找英雄后人，慰藉烈士英魂”十二个大字。
台子的一侧，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箱子。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的，就是五千块的悬赏金。
这阵仗，比县长下来视察还要隆重。
十点整，人群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广场边上。
车门打开，陈国华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人民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格外肃穆。
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亲自拉开了另一边的车门。
李二狗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拄着拐杖的张卫国，从车上扶了下来。
当张卫国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和胸前那枚闪闪发光的一等功勋章，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整个广场，那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这位从报纸上，从广播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英雄，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和心酸，涌上了心头。
陈国华亲自扶着张卫国，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简陋的台子。
他给老人搬来一把椅子，让他面朝南方，坐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放在桌上的铁皮扩音喇叭，走到了台子中央。
他的视线，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了人群角落里，正探头探脑的李大壮一伙人身上。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大哥大姐。”
陈国华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请大家，为我们做个见证。”
他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指了指身旁沉默的张卫国。
“这位老英雄的故事，我想，大家今天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红星纺织厂，发起这次寻人活动，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告慰那些为了我们今天的安稳日子，而长眠在他乡的英魂！”
台下，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昨天，我们得到了一个消息。”陈国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有一群自称是李猴子英雄家乡的亲人，找上了门。”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李大壮：“就是他们！”
唰！
成百上千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瞬间聚焦在了李大壮那伙人的身上。
李大壮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但他想起昨晚商量好的对策，还是硬着头皮，带着人挤出了人群。
“没错！就是我们！”李大壮扯着嗓子，梗着脖子喊道。
“李猴子就是我三大爷！你们凭什么说我们是假的？”
“对！凭什么！”他身后那帮人也跟着起哄。
陈国华看着他们，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好，既然你们不承认，那今天，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孙立和吴爱国点了点头。
然后，他再次举起扩音喇叭，声音洪亮如钟。
“各位！昨天我问了他们三个问题，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今天，我不问了。我这里，有一件李猴子英雄的遗物，是张大爷冒死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这件遗物上，有一个只有他最亲近的家人才知道的记号。今天我就把这件遗物请上来！你们谁要是能说出这个记号是什么，这五千块钱，现在就拿走！”
话音落下，他走到桌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箱子。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那只融化变形，沾着暗红色污渍的胶鞋。
李大—壮那伙人，全都傻眼了。
一件破鞋，能有什么记号？
这他妈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我……我怎么知道！”李大壮急了，开始耍赖。
“都过去四十多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是吗？”陈国华拿起那只鞋，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我提醒你们一下，这个记号，就在鞋底。”
鞋底？
李大壮和他那伙人，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那只鞋的鞋底。
可那鞋底上，除了烧焦的橡胶和干涸的泥土，什么都没有。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我知道了！”人群中，那个老妇人突然尖叫一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指着那只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鞋底！鞋底刻着一个李字！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这个答案一出来，李大壮那伙人，全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对对对！就是一个李字！俺们都见过！”
台下的村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都觉得，这下八成是真的了。
然而，陈国华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无比讥讽。
他缓缓地，将那只鞋的鞋底，翻转过来，对准了台下所有人。
那鞋底上，干干净净，别说李字，连根毛都没有。
“轰——”
人群彻底炸了锅。
“骗子！这帮天杀的骗子！”
“打死他们！敢拿烈士开涮！”
愤怒的唾骂声，像潮水一样，朝着李大壮那伙人涌去。
李大壮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不是这样的……”他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
可陈国华，已经不准备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了。
“把他们抓起来！”陈国华猛地一挥手，李二狗和他那帮兄弟，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卫国，突然站了起来。
他拄着拐杖，走到台子边缘，看着台下那群被愤怒人群包围，吓得屁滚尿流的骗子。
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拿起扩音喇叭，沙哑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够了，让他们走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国华也皱起了眉头：“张大爷，这……”
“人，我不找了。”张卫国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全场都陷入死寂的话。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同情，或愤怒，或麻木的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我怕了，我怕真有一天，把猴子的儿子找回来，他站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他爹的荣光，而是一群为了钱，连祖宗都能卖的畜生。”
说完，他扔下扩音喇叭，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孤独地，走下了台。
那佝偻的背影，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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