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投石惊蛇

“四千一百万，第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的拍卖厅里微微震颤。他的目光刻意在九号、十二号、以及刚刚完成举牌的二十八号之间缓缓移动，最后不着痕迹地扫过角落里的十五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高度压缩的、等待引燃的静默。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视线锁定在分屏显示器上。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分。十二号（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手指已经从号牌边缘移开，转而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一个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五号（华鼎资本）已经彻底后靠，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腹部，眼神放空，显然退出了竞争。而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的年轻人，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他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四千一百万，第二次。”拍卖师提高了些许音量，目光带着明显的催促，看向九号和十二号。

就在槌音即将落下的前一刻——

“二十八号，四千三百万。”

第五排，那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再次举牌。声音平稳，但报出的价格，却比之前的加价幅度翻了一倍。直接从四千一百万，跳到了四千三百万。加价两百万。

这个变化，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轻微的抽气声。不少原本已经置身事外的竞拍者，也纷纷将目光投向第五排。一次性加价两百万，在这种以百万为单位缓慢攀升的竞价后期，是一个相当明确的信号：要么资金极其充裕，不在乎多这几百万；要么，就是决心异常坚定，试图用这种方式震慑对手，加快节奏。

观察室里，周敏快速低语：“石头投出去了。”

李菲莲微微颔首，目光如炬，捕捉着各方的反应。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不再看二十八号，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他戴着极不起眼的微型耳麦，可能在接收后方吴启明的实时指令。他的食指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变得紊乱，快了几下，又骤然停住。这个加价幅度，显然打乱了他（或者说吴启明）的预期节奏。是跟，还是重新评估？

十二号（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她放下手，目光锐利地射向第五排的二十八号，仿佛要穿透那副普通的外表，看清背后的意图。她的嘴唇抿得更紧，随即快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板上的某个数据或图表，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着。她在重新计算，评估这个突然提速的对手，是否还值得继续跟下去。新锐创投风格激进，但也注重风险控制，当对手展现出超预期的决心和实力时，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警惕。

五号（华鼎资本）的儒雅中年，原本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讶异和庆幸，看向二十八号，又看了看九号和十二号。似乎在心里默默感叹：幸好自己退得早。

而角落里，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的年轻人，在看到二十八号举牌报出四千三百万的瞬间，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反而舒展开来。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兴趣。他不再看手机，而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身体重新前倾，双手暗暗交叉，目光在二十八号、九号、十二号之间来回扫视，像个兴致勃勃的观众，期待着下一幕好戏。他似乎并不急于下场，而是在享受观察的过程，或者，在等待一个更明确的“契机”。

“二十八号，四千三百万。”拍卖师确认了这个报价，声音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主要投向九号和十二号，等待他们的回应。

压力，随着这两百万的加价，瞬间转移到了九号和十二号身上。

沉默再次笼罩。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电子大屏上，“43,000,000”的数字鲜红刺目。拍卖厅顶部的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冷白，将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九号瘦高男人耳中的微型通讯显然正在进行。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微顿，到凝神倾听，再到眉头微微聚拢，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带着权衡的平静。吴启明在遥控，而这位代理人正在全力理解并执行背后的策略。

十二号女性合伙人平板上的计算似乎有了结果。她抬起头，脸上那种锐利的神色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不甘、警惕和理智的神色。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着号牌的手指松了又紧。

“四千三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他这次没有立刻喊第二次，而是留出了一段更长的间隙。他也在观察，在等待。

“九号，四千四百万。”

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终于再次举牌。加价幅度回归了一百万。这个选择意味深长：他（或者说吴启明）选择了跟进，但拒绝了跟风提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二十八号：我看到了你的决心，但我有自己的节奏和底线，不会被你带乱。同时，这个幅度也给了十二号一个相对“温和”的跟进选择。

压力又部分回到了十二号身上。

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看着再次跳动的价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在九号和二十八号之间快速切换，手指紧紧捏着号牌，指节有些发白。四千四百万，这已经是一个需要她这一级别合伙人慎重决策、甚至可能需要临时请示的数额了。而对面那个二十八号，看起来依旧深不可测。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四千四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看向十二号。

十二号女性合伙人闭上了眼睛，大概两秒钟，然后睁开。她松开了握着号牌的手，将它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她对着拍卖师，幅度很小但很明确地摇了摇头。

退出了。

会场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新锐创投的退出，意味着竞争进一步白热化，也意味着剩下的玩家实力和决心更加的可怕。

现在，是九号（宏远资本）与二十八号（涅槃资本代理人）的直接对决。

哦，不对。

观察室内，李菲莲和周敏的目光，同时锐利地转向了角落里的十五号。

那个互联网公司的年轻人，在看到十二号退出后，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身体绷紧了些。他双手不再交叉，而是将双手分别放在了两边膝盖上，像一个准备起跑的运动员。他的目光，牢牢锁定着台上的拍卖师，和那块显示着“44,000,000”的大屏幕。

“他在等什么？”周敏低声问，“等九号和二十八号拼到筋疲力尽，然后捡漏？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台上，拍卖师已经开口：“四千四百万，第二次。”

他的槌子，已经微微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十五号，四千五百万。”

角落里的年轻人，终于举起了他面前的号牌。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从容，但举牌的高度和角度，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声音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一次性，加价一百万。没有跟随二十八号的两百万步伐，但选择在这个关键节点切入，姿态明确：我来了。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眼睛微微眯起。

石头投下，果然惊动了蛰伏的蛇。

而且，这条蛇选择在双雄对峙、价格高企的时刻入场，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有着绝对的自信和依仗。

拍卖师显然也对这个一直沉默的“潜伏者”突然发力感到些许意外，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十五号，四千五百万！”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第一次明显地转过头，看向了十五号的方向。他的眼神里，评估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凝重。这个互联网战投部的年轻人，背后的资本巨兽，其行事风格和资源量，即便是吴启明也不得不高度重视。

而第五排的二十八号，在李菲莲的指令下，依旧保持着稳如泰山的姿态，甚至没有回头去看新加入的十五号。他只是看着拍卖师，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者，下一个报价。

三方鼎立。

价格，来到四千五百万。

水越来越深，而水下的阴影，也逐一浮现。

李菲莲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观察窗的窗台。

“告诉二十八号，”她开口，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下一轮，保持两百万加价幅度。”

既然蛇已出洞，那就不妨，把水搅得更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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