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潜在隐患

朱家在这片街区也算有些名望。

朱明慧的父母昨夜恰因事留宿亲戚家，躲过一劫，此刻正在赶回的路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稳婆也知道自己再推脱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只得卷起袖子，摆出架势：

“那……那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接生的事儿，尤其还是难产的迹象，一切可得听我的！”

“快，都别愣着，赶紧生火烧水！要滚开的！”

“热水已在烧，洁净棉布已备好，婴儿的旧衣物也寻来了几件，皆已煮过。”

朱明慧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地将孙稳婆的要求一一落实，堵住了她可能挑剔的借口。

“产妇气血两虚，胎心不稳，确有早产难产之兆。接下来的事，就全赖孙婆婆您的妙手了。”

“我就在隔壁诊室，照看其他受伤的妇人，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肯定了稳婆的专业，又清晰地划定了各自的职责范围，不容对方再有推诿或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完，朱明慧便转身走向另一间隔出的诊室。

走到门口，她略一沉吟，又回身叫过弟弟朱可书，附耳低声嘱咐了几句。

朱可书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跑到正在为一名烧伤孩童清创的顾逸之身边。

朱可书压低了声音，神情认真：

“顾郎中，我姐姐让我带话给您。姐姐说，顾郎中您安排的这分诊之法，以及消毒清洁诸般举措，思路清晰，章法严谨，实有将帅统筹之才。”

“然，将帅欲令兵马动，须知粮草需先行，且需源源不绝。望顾郎中心中有数。”

顾逸之闻言，手中动作微顿，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位朱小姐，果然聪慧过人。

不仅精于医术，更深谙世事与人情。

一眼便看出了当前救援行动最大的潜在隐患——药材与钱粮的持续供应问题。

“请转告令姐，”顾逸之对朱可书点点头，语气沉稳，“她的提醒，逸之心领神会，深表感谢。”

“粮草与援兵之事，我已有计较，正在筹措。请她放心救治病患，后方诸事，我自会尽力周旋，不敢有失。”

这番如同军中对话般的哑谜，让一旁刚凑过来的小福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问道：

“先生，你们在说什么援军、粮草呢？咱们这不是在救人吗，怎么听着像是要行军打仗似的？”

顾逸之轻轻拍了拍小福的肩膀，目光却望向朱明慧所在的诊室方向，低声道：

“小福，你记住，救治一场波及如此之广的灾难伤患，其组织、调配、保障之复杂，与指挥一场战役，并无本质不同。”

“这位朱小姐，不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有这份洞察全局，决断千里的心思与魄力。只可惜……”

“可惜什么？”小福追问道，“先生，您是不是想说，可惜她是个女子？要是男儿身，定然能有一番大作为！”

顾逸之哈哈一笑，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你呀，还是年纪小。我想说的可惜，并非指她的性别。而是……可惜她生在了这个时代。”

“若是生在别的，更为开明一些的世道……唉，罢了，不说这些了。先做好眼前最要紧的事。”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连忙止住话头。

这些超越时代的感慨，实在不宜在此多言。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治伤员，查明真相。

顾逸之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然而，朱可书却将顾逸之最后那几句低语听了个真切。

他眨了眨眼，转身跑回姐姐身边，将顾逸之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隔间内，正在为一位手臂烧伤的妇人涂药的朱明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却又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的笑意。

随即，她恢复了平静，对弟弟淡淡道：

“好了，知道了。莫要在此添乱，去看看许家姐姐那边热水可烧好了。”

义庄内的救治工作，在顾逸之与朱明秀的初步组织下，总算有了一些条理。

然而，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伤患和病人家属听说此处有“国医圣手”坐镇，还有多位郎中集中义诊，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

其中不少并非火灾直接伤员，而是原本就有各种疾患，或因惊吓、劳累诱发了旧疾的百姓。

眼看义庄门口再次拥堵不堪，嘈杂混乱，顾逸之立刻让小福带人在门口维持秩序。

仿照平日“济世堂”的模式，发放简易的号筹，让求医者依次等待。

同时，要求前来者必须简单说明病状，由小福或指定的药童初步记录。

凡是并非紧急重症的，一律往后安排。

确属急症的，则优先处理，并依据病症类型，初步分流到擅长该领域的郎中那里。

当其他郎中带来的药童还在发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从未见过的“挂号”场面时，小福已经熟练地掏出了纸笔。

裁成小条，快速编写号码，并记录下病人的简要信息。

他甚至还忙里抽空，叮嘱其他几位药童，务必记清楚自家先生看了哪些病人，开了什么方子，病情如何。

回去后要向先生详细禀报，以便后续跟进。

看着小福在混乱中逐渐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条理、机变与责任感，顾逸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些年，小福在自己身边，时常显得调皮跳脱，仿佛永远长不大。

然而，当真正的风雨袭来，需要他独当一面时，这棵自己亲手栽下、细心呵护的小苗，终究还是迅速地挺直了脊梁，展现出坚韧的底色。

就在顾逸之刚刚为一位吸入烟尘导致剧烈咳嗽的老者诊完脉，写下药方，嘱咐其家人注意事项时——

小福那带着明显焦急的呼喊声，再次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诊室区域相对有序的忙碌。

“先生！先生！您快出来看看！有……有官家的人来了！指名要见您！”

顾逸之闻声抬头，眉头微蹙。

小福素知轻重，若非真有要事，不会在诊病中途如此急切地呼唤。

他安抚了面前的病患两句，起身走向门口。

然而，他刚走出隔间，目光便与站在不远处，正饶有兴致打量义庄内景象的一名青年男子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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