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隐疾
顾逸之连忙再次欠身:“回周王殿下,圣上错爱,赐予虚名。草民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习得对症古法,得以略尽绵力。”
“侥幸?”朱橚微微歪头,仿佛在品味这个词,“《青囊经》残卷,七星续命针法……这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你……真的会七星针?除了七星针,你还会些什么?”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身份之别,站起身来,向顾逸之走近两步,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顾逸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谨慎答道:
“回殿下,草民所学甚杂,多是一些民间流传或师门所授的粗浅医术,或有幸读过些前代医家残篇,自行修习揣摩。”
“医道浩瀚,草民所知不过沧海一粟,但求于病患有用便可。”
“有用便可……有用便可……”
朱橚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微微放空,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竟不再理会顾逸之,转而低头喃喃自语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像是在模拟某种针法或药方配伍。
朱棣对此情形似乎习以为常,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顾逸之笑道:
“老五就是这性子,一沾到医药学问,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眼里再容不下别的。顾郎中不必介怀,由他去便是。”
他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齐梁,收敛了笑容,语气转为正式:
“齐梁,三山街走水一案,父皇与大哥既已交予你查办,可有眉目了?”
齐梁此时也收起了在顾逸之面前那副略显轻浮的模样,肃容拱手回道:
“回燕王殿下,初步勘查,火起多处,蔓延迅猛,且有疑似火油助燃痕迹。”
“可断定绝非意外失火,乃是人为纵火无疑。”
“至于更深一步的线索与动机,尚在加紧排查之中。”
朱棣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棋枰边缘,沉声道:
“嗯!如今母后凤体方安,就有人胆大包天,在京城纵火,焚毁御赐牌匾,更险些伤及救治母后的功臣。”
“此案非同小可,已不仅仅是地方治安之事,更关乎朝廷体面与天家威严。”
“齐右佥都御史,”他用了齐梁刚刚升任的新官职,“此案托付于你,绝非偶然,乃是太子大哥对你的信任与考验,务必谨慎行事,查个水落石出。”
顾逸之心中一动。
右佥都御史虽为都察院职,但常被派往各地或专案调查,品级不定,权责颇重。
朱棣这番话,点明了齐梁此次被委以重任,背后是太子朱标的提拔与授意。
那么,今夜自己应齐梁之邀来到这隐秘的燕王别院,朱棣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齐梁再次躬身,言辞恳切:
“殿下教诲,下官谨记于心。定当秉公查办,若有任何进展或难处,必当及时上奏,不敢有丝毫隐瞒懈怠。”
朱棣“嗯”了一声,目光随即又转向顾逸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看似豪爽的笑容:
“顾郎中,听闻你医术了得,尤其擅治各种疑难杂症。”
“本王恰有一位……嗯,相识多年的旧友,身染一种古怪的陈年痼疾,时常病痛缠身,夜不能寐,痛苦不堪。”
“遍寻名医,皆束手无策。不知……顾郎中可否拨冗,为本王这位友人诊视一番?”
顾逸之心念电转。
此处是燕王别院,朱棣口中的“旧友”,此刻恐怕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这抱厦之内。
他口中应道:
“燕王殿下有命,草民自当尽力。不知病患此刻身在何处?可否容草民先为其诊脉?”
朱棣却不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站在一旁的齐梁。
顾逸之瞬间明了。
朱棣这是在试探自己,看看自己是否能看出齐梁身有“隐疾”。
他心中飞快权衡。
方才匆匆一瞥,观齐梁气色、步履、呼吸,并无明显病态。
但若果真毫无问题,朱棣又何必多此一举?
难道齐梁当真身患某种极其隐秘、外表难察的恶疾?
还是说,这仅仅是朱棣对自己医术和眼力的一次考校?
念及此,顾逸之不再犹豫,转向齐梁,拱手道:
“齐佥宪,既蒙燕王殿下垂询,可否容逸之为您请个平安脉?”
“若有不适,或可早做调理。若一切安泰,也好让殿下放心。”
齐梁闻言,哈哈一笑,摆手道:“顾郎中客气了!不过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硬朗得很!”
“倒是听说顾郎中把脉如神,诊出过不少人的难言之隐。这方面齐某可是心里没底,不敢开玩笑。”
“万一传出去什么风声,说我齐梁肾气虚亏什么的,日后我还怎么去秦淮河边喝花酒、会朋友?这名声可要紧得很!”
他这话半真半假,看似推脱玩笑,实则又将皮球踢了回来,同时也是一种婉拒和掩饰。
朱棣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深邃难测,目光在顾逸之和齐梁之间逡巡。
顾逸之心知这已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不想也不能被卷入这种高层之间莫测的试探与角力之中。
他只是一个医者,此刻更牵挂的是义庄里那些亟待救治的伤患。
他面色不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医者的坚持:
“齐佥宪说笑了。请脉不过是寻常诊察,防患于未然。逸之医术粗浅,或有不周之处,但求尽心而已。”
“至于其他,逸之身为医者,自有操守,病患隐私,绝不会对外妄言半句。还请齐佥宪行个方便。”
话说到这个份上,齐梁若再执意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有违常理了。
他看了看朱棣,见对方并无表示,只好哈哈一笑,伸出手腕:
“也罢!那就劳烦顾郎中给看看,我这花酒还能不能喝得长久!”
顾逸之不再多言,三指稳稳搭上齐梁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微微一惊。
齐梁的脉象,沉稳有力,搏动均匀,底蕴深厚。
更奇特的是,其脉中隐含一股勃勃生机与阳刚之气,流转圆融。
这绝非普通武夫所有,更像是修炼了某种上乘内家功法,且火候颇深。
只是在这雄厚的根基之上,确实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弦紧”之象。
主思虑过度,肝气略有不舒,这倒符合他所说的睡眠不佳。
但距离“陈年痼疾”、“痛苦不堪”的程度,相差甚远。
(https://www.qshuge.com/4825/4825521/11111113.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