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人参最恶藜芦
兔子被刺，先是惊得猛地一蹬腿，但随即似乎并未感到太大痛苦，只是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吴伯刚一松手，它便“噌”地一下从石桌上蹦了下去，在院子里飞快地蹿跳起来，动作灵敏，完全不像中毒的样子。
顾逸之和吴伯连忙起身去捉。那兔子受了惊，在院子里东躲西藏，好一会儿才被吴伯在一个柴垛角落堵住。
只见兔子趴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嘴边残留着些许呕吐物的痕迹，精神明显萎靡了许多，但呼吸和心跳却并无大碍，还算平稳。
呕吐，正是过量服用或接触藜芦的典型反应之一。
结合兔子并未立刻毙命，只是出现呕吐、乏力等症状来看，针上所淬之物，毒性确实不算猛烈。
更偏向于让人剧烈不适，乃至丧失行动能力，而非立刻致死。
顾逸之沉吟道：“看来，针上所淬，很可能就是藜芦的汁液，或许还混合了其他一些令人恶心眩晕的药材。”
“可是……若只想让我用针时感到不适，甚至失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吴伯听了，若有所思，忽然问道：
“顾郎中，你方才说，近日接诊了贵人？我好像听进城卖药的二狗子提过一嘴。”
“说城里出了个了不得的国医圣手，连宫里皇后娘娘的病都治好了，得了好多赏赐……莫非说的就是你？”
顾逸之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救治马皇后、获封“国医圣手”的消息，在京城虽已传开。
但对于吴伯这样常年居于郊野，社交圈简单的老药农来说，可能还只是模模糊糊的传闻。
毕竟，对他们而言，宫闱之事太过遥远，不如哪座山出了好药材来得实在。
他略一思索，觉得此事也不必再对吴伯隐瞒。
便将如何机缘巧合揭了皇榜、入宫以“七星针法”救治病危的马皇后，获得帝后赏赐，以及后来济世堂莫名遭逢大火，自己险死还生等事，择要讲述了一遍。
当然，其中涉及宫廷隐秘、蛊毒，以及可能与皇子有关的复杂内情，他均隐去不提。
吴伯听得连连咋舌，又是惊讶又是后怕，拉着顾逸之的手上下打量：
“我的天爷！竟有这等事！还好顾郎中你福大命大，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
顾逸之心中温暖，知道吴伯是真心关切自己。
从他还是个不能独立坐诊的少年时起，吴伯便像对待自家子侄般照顾他，教他辨识山野药材，讲解炮制之道。
他笑了笑，宽慰道：“吴伯放心，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吴伯却板起了脸，带着长辈的责备与心疼：
“你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心也大！这么大的事，也不早些让人捎个信来！害我老头子白白担心！”
说到这里，吴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猛地一拍大腿：
“等等！你刚才说，你用那什么七星针，给皇后娘娘治病了？”
顾逸之点头：“正是。”
“那皇后娘娘……可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吧？”吴伯追问，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自然是的。”
顾逸之有些不解吴伯为何突然强调这个。
吴伯压低了声音，神色无比郑重：“顶顶尊贵的人，病了，身子虚了，太医院那些太医们，肯定要用最好的补药吧？”
“我虽不懂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但也常听人说，宫里贵人，尤其是身子金贵的，最常用的补药里，少不了……人参吧？”
犹如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顾逸之瞬间明白了吴伯的暗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人参！”他失声低呼，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人参大补元气，回阳固脱，乃是补药之王。”
“而藜芦……其性峻烈，与人参药性截然相反！”
“医书有载，人参最恶藜芦，两者乃是十八反中的死对头！”
“若同时使用，哪怕是极微小的剂量，也会产生剧烈的毒性反应。”
“相互抵消药效不说，更能损伤脏腑，严重者可致人暴毙！”
“此乃药物配伍中最为凶险的禁忌之一！”
他喃喃自语，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根针，根本不是为了对付我！或者说，不仅仅是对付我！”
“它的目标，很可能是我用针诊治的病人！尤其是那位凤体初愈，很可能正在服用各类人参补药的皇后娘娘！”
顾逸之紧紧攥着那根银针，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脑中思绪如狂风暴雨般翻腾。
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一场针对当朝国母，极其隐秘而恶毒的阴谋之中！
那幕后黑手，是想借他之手，行弑后之举！
一旦马皇后在他施针后突然暴毙，无论他医术如何高明，一个“用药不当、谋害皇后”的罪名，足以让他九族尽灭！
纵火焚街，或许是为了毁掉他可能留下的证据，或是为了将他这个“工具”一并清除？
这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
是历史上那股冥冥中想要“修正”马皇后命运的力量？
还是这洪武朝堂之上，本就存在，对马皇后或太子朱标怀有刻骨恨意的势力？
又或者……历史上马皇后的崩逝，本就并非全然是因病而亡？
顾逸之带着满心的震撼与后怕，以及那根关键的银针，匆匆返回城内，直接寻到了锦衣卫在西城的宿卫营地。
见到齐梁，他第一句话便是：
“齐兄，此事牵连之广、谋划之毒，恐怕远超你我想象。”
“你我的性命，在此等滔天阴谋面前，或许都微不足道。”
“我现在要将这针囊之谜和盘托出，你……可敢听？可有把握，将此惊天隐秘，上达天听？”
齐梁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瞬间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顾逸之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顾逸之的灵魂，看清他话语中的真假与分量。
片刻之后，齐梁沉声道：“顾兄，随我来。”
他领着顾逸之，穿过几重守卫森严的院落，来到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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