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被发现了
街边百姓的闲谈,说者或许无心,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在顾逸之耳中,却搅动起一丝微澜。
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将头上逍遥巾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隐在熙攘人群的边缘,目光静静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面孔。
名声如风,瞬息可变。
昔日三山街济世堂那个医术不错,待人温和的顾郎中,如今在街坊口中,已成了“国医圣手”、“太医院副使”,甚至带着些许传奇色彩。
他们如何看待这种骤然的改变?
是引以为邻里的荣耀,还是觉得他已攀上高枝,成了“官家的人”,从此与这烟火市井有了隔阂?
顾逸之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忐忑。
正思忖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闯入视线,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边水。
这位素来谨小慎微,甚至在顾逸之看来有些过于圆滑的老郎中,此刻竟在白日里喝得满面红光,脚步虚浮。
若非他的药童眼疾手快从旁搀住,险些要撞到路边的货摊。
顾逸之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伸手去扶。
那药童已先一步牢牢架住了边水的胳膊,嘴里不住埋怨,声音里却透着关切:
“我的先生唉!您这又是何苦?说了少饮几杯,一转眼您就……快跟我回去吧,师娘该着急了!”
边水却似乎毫无醉归之意,反而借着酒意,胸脯挺得老高,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回……回什么回!你……你知道什么!顾小神医……不,是顾……顾大人!国医圣手!圣上亲封的太医院副使!知道吗?”
“那是我……我俩,关系好着哩!早先在义庄,那是……那是并肩救治伤患!将来……将来……”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描绘一幅光辉的前景,舌头却有些打结。
话未说完,便被街旁一个正在收拾菜摊的中年妇人打断。
那妇人显然认得边水,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道:
“边郎中,您这醉话呀,我耳朵都听出茧子喽!”
“前些年总听您提什么太医院的师兄,再往前还说过江宁府的连襟如何了得……”
“快回去歇着吧,莫在这大街上说梦话了!”
边水被噎了一下,打了个酒嗝,还想争辩,却已被那力气不小的药童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只留下几句含糊不清的嘟囔飘散在风里。
顾逸之立在原地,望着边水略显佝偻却硬要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边水其人,医术尚可,尤其于一些常见内科调理颇有心得。
为人处世更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
然而,或许正是这份过于求稳的“周全”,反而限制了他。
一辈子在这京城医行里打转,有些名声,有些家底,却始终未能再进一步。
既没能像戴思恭那样,凭深厚资历与精湛技艺,跻身太医院高层。
也未能如某些善于钻营者般,成为某位王公贵胄的座上宾,获取丰厚的“供奉”。
眼见着后辈如顾逸之这般“异军突起”,直达天听,心中那份积年的期盼与隐隐的不甘,借着酒意宣泄而出,倒也有几分令人唏嘘的真实。
他摇摇头,将这份感慨暂且压下,正欲继续前行,目光却被前方另一个素雅的身影牢牢攫住。
是朱秀云。
她今日只穿着一身再朴素不过的月白色棉布襦裙,外罩半旧淡青比甲,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简单挽起。
身上并无多余饰物,身边竟连一个侍女也未带,独自一人,步履轻缓却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正是三山街,济世堂废墟所在的方向。
她去那里做什么?
顾逸之心头一跳。
那份因边水而起的感慨,瞬间被强烈的好奇取代。
几乎没有犹豫,他自然地调整了方向,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借着街边尚未完全修复的檐廊和零散的行人作为掩护,跟在了朱秀云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行走在劫后余生的三山街上。
重建的进展确实缓慢。
断壁残垣间,只有零星几处传来工匠修补的敲打声,更多的还是焦黑与破败。
应天府衙的差役不时巡逻走过,神情肃穆,平添几分紧张气氛。
与往昔摩肩接踵,叫卖声不绝于耳的繁华相比,如今的街道显得空旷而寂寥,带着一种伤痛后的疲惫。
更有些门户前,新挂的白色挽联在初秋的微风中无力飘动,无声诉说着那场无妄之灾带给普通百姓的家破人亡之痛。
顾逸之的心情随着眼前景象而沉重,目光却始终未离前方那个纤秀挺直的背影。
她似乎对这条变得陌生的街道并无太多彷徨,目标明确。
终于,到了济世堂那片熟悉的废墟前。
朱秀云的身影在残存的半截门框边微微一晃,竟倏然不见了。
顾逸之吃了一惊,这里是他的“家”,一砖一瓦他都熟悉,怎的跟个人还能跟丢?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跨过了那已然不存在的门槛,踏入满目疮痍的院落。
就在他目光急切搜寻的刹那,身后极近处,传来一声几乎带点气音的询问:
“顾郎中怎的回自己家,还要鬼鬼祟祟跟着我?莫非……几日不见,连路都不认得了?”
顾逸之猛地转身,只见朱秀云正站在一处半塌的药柜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清冷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似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戏谑。
他这才想起,自己此刻还戴着逍遥巾,作富家公子打扮。
脸上甚至为了遮掩,还淡淡抹了些许改变肤色的膏脂。
情急之下,他抬手便要去扯头巾解释。
“不必了。”
朱秀云却先一步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顾郎中的身形步态,行走间的习惯,还有……”
她微微侧首,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身上这股子浸染多年,混杂了多种药材的清苦气息,岂是换身衣裳,改个装扮就能全然掩去的?”
顾逸之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放下手道:
“朱郎中好眼力……不,是好嗅力。在下佩服。”
他忽然觉得,在这位心思细腻敏锐的女子面前,自己那点乔装改扮的伎俩,着实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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