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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臣弟与医者


顾逸之正在铜盆中净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温水滑过指缝,他却感到一丝凉意。

朱标此言,显然并非随口关心医署庶务或药材质量。

他联想到之前朱标提及御史弹劾太医院靡费贪墨,账目不清之事。

以及自己今日在胡宅发现的那批来历不明且被焚毁的药材,心中了然。

太子这是在查账,而且查的恐怕不止是太医院表面的亏空。

更深层的,或许是想厘清某些药材的非正常流向。

甚至可能与他正在暗中追查的走水案、胡宅药材等,产生了某种隐晦的关联。

他擦干手,转过身,面向朱标,语气平稳而慎重地回答:

“回殿下,臣在惠民医署坐诊理事,于药材的入库、查验、配发、使用乃至报损,确比在太医院时留意更多。”

“发觉……确有几分怪异之处,与常理,与账册所载,时有出入。”

朱标的眼睛似乎极快地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小福和其他侍立在侧的宫人暂且退下。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也在不安地摇曳。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更显得室内寂静得有些压抑。

朱标没有继续追问药材账目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更沉,仿佛积压了太久太重的块垒,终于在这个信赖的医者兼“义弟”面前,泄开了一丝缝隙:

“雄英……今日,已去了百日了。”

顾逸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微微一窒。

朱雄英,朱标的嫡长子,朱元璋与马皇后的嫡长孙。

那个聪明伶俐,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三个多月前,因突发急症,夭折了。

尽管太医院全力救治,马皇后亲自看护,终究未能挽回。

宫中对外讳言,但顾逸之从一些渠道得知,极可能是凶险的天花。

当时举朝哀恸,朱元璋为此辍朝三日,诸皇子皆服丧。

后来因马皇后病重,众人的注意力与忧惧被转移。

但丧子之痛,对于朱标而言,却是刻骨铭心,日夜煎熬,无从逃避的伤痕。

历史上,朱标正是在丧子之后不久,又遭丧母之痛,双重打击接连而来,身心俱损,为其早逝埋下了最深的隐患。

如今,马皇后因自己之故而得以续命,但朱雄英的夭折却已成定局,无法挽回。

这份遗憾与伤痛,如同最深最暗的河水,始终在朱标平静示人的表面下无声流淌,侵蚀着他的心神与健康。

顾逸之放下手中的布巾,在朱标榻旁的锦凳上轻轻坐下。

他知道,此刻自己最需要做的,并非进言献策,也非空泛劝慰。

而是作为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倾听者,安静地存在,允许这位背负着太多,隐忍着太多的储君,将心中那无处可倾泻的苦楚,稍稍释放一些。

朱标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中摇曳的烛火,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某个永远停留在稚嫩年岁的幻影。

开始断断续续,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诉说。

声音干涩而飘忽。

“那孩子……从小就跟在父皇母后身边的时候多,机灵,懂事,读书也肯用功。”

“父皇常将他抱在膝头,亲自教他认字……说他眉宇间有英气,肖朕……”

“他喜欢骑马,才那么点高,就吵着要小弓小箭……我总怕他摔着,拘着他,不让他乱跑……”

“现在想想……拘他做什么呢?男孩子,本该……活泼些才好。”

“这次秋猎,他若在……父皇定会带上他,亲自教他骑射,带着他追狐逐兔……”

“他定会高兴极了,笑声能传遍整个猎场……”

“府里……自他走后,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时候处理公文到深夜,恍惚间总觉得……他该跑来催我就寝了,或是偷偷躲在门后吓我一跳……”

“他娘……唉,更是终日以泪洗面,见了雄英旧日的玩物,便要伤心许久……”

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一个肩负着帝国未来,必须在臣民面前维持镇定与威严的储君。

此刻卸下了所有沉重的铠甲,对着这个救了他母亲,如今又每日为他调理病体,某种程度上超脱于朝堂利益纠葛与宫廷规矩束缚的“义弟”兼医者,缓慢而艰难地倾倒着内心最深处的思念、追悔与无能为力的哀伤。

每一句低语,都浸透了时光也无法冲淡的钝痛。

顾逸之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眼前这位以仁厚宽和闻名史册,被朝野寄予无限希望的太子,其生命中所承受的重压与苦痛,远超常人想象。

在外,他是帝国的接班人,需平衡各方势力,处理繁剧政务,应对父皇的期望与弟弟们的机心。

在内,他是需要慰藉丧子之痛的父亲,是忧心母亲久病初愈的儿子。

是必须支撑起整个家族,安抚悲痛妻子的丈夫。

所有的压力、伤痛与责任,似乎都只能由他独自咀嚼、吞咽、消化,再以平静乃至温和的面目示人。

也许,只有在顾逸之这个既是“臣弟”又是“医者”的面前,他才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袒露这份深藏的脆弱与伤痕。

朱标说了很久,直到声音有些沙哑,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郁的浊气全部挤压出去。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聆听,目光中充满理解的顾逸之,眼中带着一丝深深的歉然:

“顾卿尚未婚娶,更无子嗣,却要听我说这些……尽是些无可奈何的伤心旧事,实在是……难为你了。”

顾逸之轻轻摇头,声音温和而诚挚,带着医者特有的抚慰力量:

“殿下言重了。天下父母爱子之心,皆是一般。”

“骨肉骤然分离之痛,锥心刺骨,臣虽未曾亲身经历,然医者所见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甚多,亦能体会一二。”

“殿下能对臣言说,是信重臣,臣……感同身受,只盼能稍解殿下心中郁结。”

朱标看着他清澈而带着悲悯理解的目光,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在唇边挣扎了许久。

最终,还是带着一丝几乎不抱希望的希冀,涩声问道:

“顾卿,若是……若是当时你在京城……雄英他……是否……是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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