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东山酒楼的喜事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今日穿得格外隆重。
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衣襟和袖口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阳光下隐隐生辉。
腰间束着玉带，压襟是一串油润的黄杨木手串，中间缀着一颗品相不错的红珊瑚珠子。
手里还摇着一柄紫檀木骨、洒金笺面的折扇，扇面上似乎是某位名家的山水小品，更添风雅。
正是东山酒楼的掌柜，徐峰才。
“顾郎……哎哟，瞧我这记性，该叫顾大人才是！”
徐峰才一眼看见顾逸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地拱手作揖，动作幅度颇大：
“顾大人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您瞧您来得突然，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快请里面雅间坐，今日定要好好招待您！”
顾逸之见他如此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生疏，心中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打断：
“徐掌柜切莫如此！你我相识多年，往日如何称呼，今日便如何称呼。什么大人小人的，莫要生分了。”
徐峰才却连连摇头，身子弯得更低了些：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您如今是太医院的官老爷，堂堂正八品的登仕郎！”
“咱们一介草民，做点小本生意，见了官身理当行礼问安，这是规矩，规矩不能乱……”
顾逸之的脸色眼见着沉了下来。
他本就不喜这些虚礼，更不愿因为身份变化就失去往日那点质朴的交情。
徐峰才这般作态，让他觉得两人之间瞬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他干脆转向小福，语气冷淡：“小福，看来今日这肘子，是吃不成了。我们回去吧！”
“哎哎哎！别别别！”
徐峰才一看顾逸之转身要走，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再摆那些客套，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小福的胳膊，又对着顾逸之赔笑道：
“顾郎中！顾郎中留步！是小的不会说话，惹您不快了！肘子必须吃，今儿个这顿一定得吃！我请，我请还不成吗？”
小福被拉住，抬眼看看顾逸之阴沉的脸，又看看徐掌柜焦急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他乖巧地对徐峰才说：
“徐掌柜，您别这样。我们家先生啊，是不希望跟老熟人变得生分了。”
“您以前对我们多照顾，先生都记着呢！您要是再这么客气见外，先生心里才会真的难过。”
顾逸之本想说自己哪里就难过了，可一抬眼，却恰好看见一辆熟悉的青帷小车在东山酒楼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身素雅衣裙的朱秀云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下车。
到了嘴边的话，便戛然而止。
徐峰才正被小福说得有些讪讪，转头也看见了朱秀云，脸上立刻又堆起职业的笑容：
“哎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贵客临门！朱大小姐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朱秀云刚站稳，抬眼便瞧见顾逸之、小福和徐掌柜三人站在门口，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
她眉梢微挑，清冷的目光在顾逸之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徐峰才，语气平淡无波：
“怎的？如今东山酒楼生意兴隆，连掌柜的也要亲自在门口迎客了？”
顾逸之被她这话说得有些尴尬，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是碰巧遇上罢了。”
“掌柜的今日这般打扮，”朱秀云没再理会顾逸之，目光落在徐峰才那身过于光鲜的行头上，“可是有什么喜事？”
徐峰才乐呵呵地搓着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哎哟哎哟，真是巧了，方才顾郎中也是这么问我的。”
“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喜事，就是我这东山酒楼啊，到今日，正好开了整整二十年了！”
“承蒙街坊邻里、各位贵客多年照拂，才能有今日。”
“我心里头高兴，就拾掇了一下，也算给自己、给酒楼贺一贺，乐呵乐呵！”
“恭喜恭喜！”
顾逸之和朱秀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两人都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会如此同步，各自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
顾逸之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干脆一把拉起小福：
“走，我们进去吃肘子，也沾沾徐掌柜二十年的喜气。”
朱秀云则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去车里，把我方才在玲珑斋买的那块青玉平安扣取来，给徐掌柜添份贺礼。”
徐峰才一听，慌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哎哟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朱大小姐您能来就是给小店天大的面子了，哪里还能收您的礼！”
“我这老头子，粗人一个，戴不了那么精巧的东西。”
“快别客气了，您就当是自家侄女来吃饭，侄女来叔伯店里吃饭，还带什么礼啊！快请进快请进吧！”
朱秀云见他态度坚决，不肯收，便也不再坚持，只微微颔首道了谢。
目光瞥见顾逸之和小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酒楼门内，这才带着侍女，步履从容地走了进去。
然而，巧合似乎并未结束。
朱秀云刚被引到二楼一处清雅的厢房坐下，尚未点菜，便隔着那扇用作隔断的精致绢帛屏风，看见了隔壁厢房里熟悉的身影——
正是顾逸之和小福。
东山酒楼今日宾客盈门，雅间紧张。
顾逸之身份特殊，徐峰才不敢怠慢，绝不能让他坐在大堂。
朱秀云是未出阁的大家小姐，自然也要安排在厢房。
两相权衡之下，徐掌柜只得将两人安排在了这间由一扇高大屏风相隔，原本算是相连的雅间里。
屏风虽厚实，雕花精美，但毕竟不是砖墙。
若两边说话声音稍大，或室内过于安静，难免能听到些动静。
顾逸之显然也察觉到了隔壁来的是谁，空气中那一丝熟悉的清冷药香骗不了人。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菜单。
“小福，除了肘子，还想吃什么？今日不必太省。”
顾逸之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地问。
小福倒是毫不客气，眼睛亮晶晶地指着菜单上一行字：
“先生！咱们能多点一个菜吗？我早听人说，东山酒楼最近新上了一道八宝琉璃鸭。”
“是用八种山珍配料，文火慢煨，再用热油淋出琉璃脆皮，吃过的人都说绝了，梦里都惦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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