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我看,这百年高丽红参,如今一支难求,便是出价五百两,也毫不为过!”
林嘉盛见汪世修沉默不语,胆子似乎大了些。
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汪世修,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他知道汪世修管账向来严谨,手指缝紧得很,想从他那里支取大笔非常规款项,难于登天。
平日里,汪世修没少因为采买价格、票据核对等事,与一些试图捞油水的同僚起过争执。
其实私下里,汪世修也曾与顾逸之聊过他的想法。
惠民药局乃至太医院,本就是为了皇家与百姓医疗而设。
每一分钱都应力求花在刀刃上,用在真正需要的药材、器械和病患救治上。
若是纵容滥支滥采,虚报价格,再多的钱也不够填这些蛀虫的胃口。
最终受损的是朝廷信誉和百姓健康。
但这一次,面对林嘉盛明显离谱的报价和试探,汪世修却一反常态,没有立刻出言反驳或质疑。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无波,仿佛一尊泥塑木雕,任由林嘉盛表演。
大约是因为乔梁昨日已经出言提醒过,他们可能会收到一支红参。
也是因为汪世修此刻更想冷静观察,看看林嘉盛这出精心编排的戏,到底要演到哪一步,背后还藏着多少猫腻。
见汪世修久久不语,林嘉盛自己倒有些心虚了,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试图找个台阶:
“当然,汪大人所虑甚是。如今惠民药局主要为平民百姓求医问药,开支用度皆需谨慎。”
“此物虽珍,于日常诊疗,确非必需……这个……”
那位苏府的管家到底是高门大户历练出来的掌事。
见林嘉盛有些露怯,立刻不着痕迹地拦下了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太医此言差矣。此乃我家大人感念恩情、惠泽百姓的赤诚之心,献上此物乃是出于至诚。”
“百年高丽红参固然珍贵,但比起林太医活人性命,泽被苍生的医术仁心,又算得了什么?”
“此非寻常买卖,岂可以钱财俗物衡量?”
“还请林太医莫要再提银钱之事,否则,倒显得我家大人心意不诚了。”
林嘉盛脸上的得意神色更甚,简直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舒坦,连声道:
“是是是,苏管家说得是,是在下俗虑了。苏大人高风亮节,下官感佩!”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汪世修。
两人又假模假式地谦让了两三个来回,那位苏管家才仿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既然林太医执意要有所表示,也罢。我家大人曾言,若药局实在过意不去,不妨将此参用于配制一些普惠良方。”
“或救助贫病,便算是物尽其用,不枉他一番心意了。至于银钱,万万不必再提。”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献礼”的名声,又留下了灵活操作的余地。
林嘉盛立刻顺杆爬:
“苏大人思虑周全,下官谨记!定当将此参用于配制上等丸散,或于紧要时救人性命,绝不辜负苏大人厚望!”
苏管家这才点了点头,又客气了几句,便拱手告辞,带着仆从婢女,登上来时的马车,轱辘而去。
待马车驶远,院中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未停歇。
林嘉盛则捧着那装着红参的锦盒,如同捧着尚方宝剑,昂首挺胸地走回药库。
路过顾逸之身边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顾逸之没有立刻离开,他好奇地向身旁一位在惠民医署待了有些年头,消息颇为灵通的医官打听:
“秦兄,方才听那管家所言,这位苏大人,不知是何方人物?听口音,倒不似京师本地人。”
他问的这位医官名叫秦长鹿,约莫三十出头。
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是从地方州县经医试选拔入太医院的,已在惠民医署待了五年有余。
秦长鹿斜眼看了看顾逸之,语气带着点玩味:
“怎么?难得见到顾神医也对这等迎来送往,人情交际的俗事感兴趣?”
他和林嘉盛那种靠家世的不同,也与汪世修这等太医世家子弟有异,是凭真本事从地方考上来的。
但因为家中无权无势,又不善钻营,在署中沉沦多年,平日说话难免带着几分怀才不遇的尖锐与淡漠。
顾逸之倒是颇欣赏他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至少不虚伪。
因而秦长鹿发问,顾逸之便也坦然作答,语气温和:
“如此厚礼相赠的场面,平日里确实少见。人有好奇之心,乃是常情。”
“我亦不过是个从民间医馆出来的升斗小民罢了,没见过多少这般大户人家的做派,让秦兄见笑了。”
秦长鹿听他这么说,脸色明显和缓了许多,那股子尖刺感也收敛了些,低声道:
“那位苏大人,单名一个文远,如今官居松江府知府,正四品的方面大员。”
“三年前他进京述职,不知是旅途劳顿还是旧疾复发,在馆驿中突发心疾,晕厥不醒,情况危急。”
“当时恰好林嘉盛的父亲,那位致仕在家的林老太医,受邀去为某位勋贵诊病。”
“路过听闻,便带着当时跟在身边学习的林嘉盛一同前去施救。”
“据说父子二人合力,用了金针、猛药,才将苏知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救命之恩,便是那时结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顾神医你也是从民间来的,或许不知道,他们这些世代簪缨、盘根错节的官宦门第里,最讲究的便是这些人情世故、知恩图报。”
“你以为今日这只是一根红参?”他朝药库方向努了努嘴,“不知道这背后,连带着多少人脉、多少利益,多少心照不宣的勾当。”
“今日他送你一根百年老参,明日或许就要你行个方便,批个条子,开个证明,或者在某些事情上高抬贵手。”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古来如此。”
看他一脸洞悉世情的不屑,顾逸之便知道这也是个看透了官场龌龊,心中积郁不平的。
他有意拉拢这位消息灵通又颇具正义感的同僚,便顺着秦长鹿的话说道:
“秦兄所言甚是,振聋发聩。你我所学所知的,不过是望闻问切、辨证施治,力求治病救人。”
“却不知这药香之外,一纸文书、一味药材背后,可能藏了多少人的算计,多少情的交换,多少利的纠葛。水,浑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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