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别人家的孩子
第三重，才是应天府尹曾朝佐的意图。
作为京城地面的行政长官，市面治安、商业秩序本就在其职责范围内。
假药假货横行，扰乱市场，坑害百姓，他自然要管。
而贡品流失的风声，他也想沾边查一查，若能在其中有所建树，便是政绩。
但曾朝佐也有他的难处和算计。
他不过是三品府尹，在勋贵满地、高官云集的京城，根基不算最深。
若查案过于深入，牵扯出哪个皇亲国戚、功勋之后，或是得罪了宫内势大的太监，恐怕案子没查完，自己先被调离或找个由头罢官了。
因此，曾朝佐的首要目的，是整治京城黑市之乱象，打击以劣充好、扰乱正常商业秩序的“劣币驱逐良币”之患。
至于贡品流失案，他更倾向于敲山震虎。
抓几个典型，清理市场的同时，也能显示自己并非庸碌之辈。
乔梁话里话外还暗示，曾朝佐此举，恐怕也并非全然一心为公。
曾朝佐乃江南籍贯，在京为官，自然与同出江南的仕宦集团关系密切。
如今朝中，淮西勋贵与皇帝老乡的凤阳集团势力颇大。
江南集团的官员若想在朝堂争取更多话语权和实际利益，往往需要一些契机或“功劳”作为筹码。
曾朝佐盯上假货乱市和可能的贡品案，或许就有“浑水摸鱼”，借此为江南集团争取利益的打算。
他要的是将水搅动，看能否摸到对自己有利的鱼。这是第三重。
“故而，”乔梁总结道，“太子要的是整顿太医院、清明吏治、稳固国库。”
“我要的是厘清贡品流失真相，斩断非法利益链，禀明圣上。”
“曾府尹要的是整治市面、做出政绩，或许还夹带些江南集团的私货。”
“三者目的虽有不同，但眼下都聚焦在了这假参、假药材以及贡品非法流通这件事上。”
“线索和信息，最后便都或多或少汇聚到了我这里。”
“曾府尹知道我是锦衣卫，有些事他不好直接深查的，便会无意中透些风声给我，或借我之手去核实一些线索。”
“太子那边通过你，或者通过其他渠道，也会关注此事。”
“而我查到的某些与市面治安相关的，在不影响我主线任务的情况下，也会恰好能让曾府尹的人接手，助他完成整治市面的目标。”
顾逸之听罢，不禁打趣道：
“乔兄，你往日在这京城里的名声，看来甚是通达灵巧？”
“怎的人人都愿意来寻你，或与你互通声气？”
乔梁闻言，脸上自然流露出得意之色，挺了挺胸膛：
“这是自然，我乔梁办事，向来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咳嗽两声，摸了摸后脑勺，换上一副老实表情。
“咳咳，其实跟你说实话，我自个儿在官场上的名声，也就那样，不算顶好，毕竟锦衣卫这身份，多少人敬而远之。”
“主要是我爹，他这个老古板，在朝为官几十年，向来是只忠于王事。从不拉帮结派，也严禁家人子弟与各派系过于亲近。”
“正因为老爷子这份油盐不进的清名，旁人反倒觉得，我虽在锦衣卫，但家教甚严，或许没那么……阴鸷难测？”
“加上我平日里办事还算利落，嘴巴也还算严实，所以有些人有些事，便愿意寻我搭个线，传个话。”
顾逸之被他这前后不一的说辞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倒也是真老实。这么说来，我入京这些时日，还未曾正式拜见过令尊，实在失礼，不知……”
“千万不要！”
乔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故事，连连摇头摆手，表情夸张：
“顾兄，你千万打住这念头！你要是真递帖子来我家拜访我爹，他见着你，定然是满口夸赞顾郎中年轻有为，品性端方，医术精湛，实乃后生楷模。”
“然后，转头就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看看人家顾逸之，年纪与你相仿，做人做事样样出色，你多学学人家！整日里就知道东奔西跑，没个正形！ ”
“我这耳朵，可受不了这等念叨。”
顾逸之想象着那场景，再看着乔梁此刻心有余悸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看来古今中外，为人父母者教训子女，用的果然都是大同小异的话术。
笑过之后，他心中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乔父生出了几分敬意。
能在京城官场保持独立，谨守臣节，并将儿子也教得虽跳脱却不失底线，绝非易事。
只是顾逸之心中还有一处不解，他环顾四周：
“乔兄今日特意将我约来这僻静山寺，难道就只是为了喝茶清谈，和说些在城中不便深谈的隐秘之事？”
“此处景色虽佳，但来回颇费周折。”
乔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亭外那条不息的小溪，又指了指空中缓缓飘落的一片梧桐叶：
“你看这溪水，不舍昼夜，奔流不止，却在此处形成如此清澈平静的一泓。”
“你看这落叶，春日萌发，夏日繁茂，秋日凋零，归于尘土，来年又成新绿。”
“万物皆有其节奏。我叫你来，便是想让你暂且放下惠民医署的案牍、太子的脉案、京城的喧嚣，好好地看看这山水天地，听听这自然之声。”
“顾兄，过犹不及！你，绷得太紧了。”
顾逸之闻言，不禁哑然。
是啊，自从入京，接手惠民医署，诊治太子，应对各方人事。
他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时刻不敢松懈。
仔细回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风吹过脸颊的微凉，听水流与鸟鸣交织成的天然乐章了？
他看着风吹动林中树木，枝叶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水流汩汩冲刷岩石，发出清脆叮咚之声。
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摩擦过粗糙的树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最终轻轻撞击在柔软的地面上，悄然无声。
一种久违的宁静，渐渐从心底滋生。
他忽然想起那个关于会觉寺的传闻，便开口问道：
“乔兄可曾听闻，大约五年前，这会觉寺曾涌现一处神泉，传言饮其水可疗愈顽疾，浸泡便可治愈外伤？”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我曾听闻有病患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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