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肌肉玲（第287天）

洗衣房后面那堆破布，在监狱里有个雅号，叫“遗忘角”。

这里是所有无法修补、无法回收的纺织品的最终归宿：磨得透明的囚服裤裆、烧出窟窿的床单、染上永远洗不掉污渍的毛巾、还有那些不知从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毛毯碎片。它们被随意堆放在洗衣房后墙和监狱围墙之间的狭长空地上，日晒雨淋，层层叠叠，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破布堆散发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汗味、消毒水味、还有某种类似动物巢穴的骚味。雨季时，底部会沤出发黑的污水，滋生蚊蝇；旱季时，灰尘扬起，沾在人身上像一层灰色的皮肤。

没人愿意靠近这里。

除了肌肉玲。

苏凌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人，是在芳姐上台后的第十天清晨。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半小时，想去洗衣房提前整理账目资料。穿过监区之间的露天通道时，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像稀释的墨水，涂抹在监狱的水泥建筑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影。

在遗忘角的破布堆旁，一个高大的女人正在“打”东西。

不是打人，是打布。

她把一块已经烂成条状的旧毛毯挂在围墙的铁丝网上，然后后退三步，猛地前冲——不是用拳，也不是用脚，而是用整个身体的侧面向毛毯撞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女人的身体与毛毯接触的瞬间，苏凌云甚至听到了骨骼和肌肉绷紧的“咯吱”声。毛毯剧烈晃动，扬起一片灰尘。

女人后退，深呼吸，再次前冲。

这次换了姿势——她矮身，用肩膀撞击毛毯下部，同时右腿像鞭子般扫出，踢在毛毯边缘。动作流畅，力量凶狠，完全不像普通囚犯打架时的胡抡乱打。

苏凌云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女人又练了十分钟。有肘击，有膝撞，有看似简单但角度刁钻的掌推。每一次撞击都结实有力，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吸气蓄力，呼气发力。

终于，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

两人目光相遇。

苏凌云这才看清她的脸：三十五岁左右，皮肤是长期室外劳动形成的粗糙古铜色。额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发际线斜向下延伸到眉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五官很硬，线条分明，嘴唇总是抿着。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眼睛——不是凶狠，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能让她惊讶或恐惧了。

她就是肌肉玲。

洗衣房公认“最能打”的女人。但和孟姐那种靠欺负弱者立威的狱霸不同，肌肉玲几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也从不主动惹事。她只是安静地干活，安静地吃饭，安静地活着。传闻她入狱前是建筑工人，也有人说她在工地上打过黑拳，但没人知道真相。

“看够了？”肌肉玲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

苏凌云没有移开目光：“你在练什么？”

“锻炼身体。”肌肉玲简短回答，弯腰从地上捡起囚服外套，准备离开。

“我想请你教我们。”苏凌云说。

肌肉玲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讥讽。

“教你什么？怎么打人？”

“怎么自保。”苏凌云往前走了一步，晨光中她的脸显得很平静，“洗衣房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芳姐上台，表面和气，暗地里……”

“那不关我的事。”肌肉玲打断她，“我不站队，不惹事，不教人打架。”

“不是打架，是求生。”苏凌云也往前走了一步，“林小火脸上的伤你看到了。何秀莲手上的溃烂你也知道。我们团队里还有个小女孩，才十五岁。下次再有人动手，我们不想只能挨打。”

肌肉玲没说话，但也没走。

苏凌云知道她在听，继续说：“我观察过你。你不欺负人，但也没人敢欺负你。上个月阿琴手下那个‘肥婆’想抢你的午饭，你只用一只手就把她按在墙上，她连动都不敢动——这不是打架，这是威慑。”

“所以呢？”

“所以我想学。”苏凌云直视她的眼睛，“不是学怎么当狱霸，是学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去，并且保护身边的人。”

肌肉玲盯着她看了很久。破布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远处传来监狱起床的刺耳铃声。

“你拿什么换？”肌肉玲终于问。

苏凌云早有准备：“林白医生。”

肌肉玲的眼神骤然锐利。

“我知道你妹妹在女子三监，严重哮喘，经常拿不到足够的药。”苏凌云声音放低，“林白医生欠我一个人情——我帮她整理了半年的病历档案，理清了一团乱麻的药品记录。她说可以帮我一次。”

肌肉玲的呼吸急促了些：“你能让她多给我妹妹开药？”

“不是多开，是‘合理调整剂量’。”苏凌云说，“哮喘药监狱有定额，但怎么用，医生有裁量权。林白可以把你妹妹的处方从‘急性发作时用药’调整为‘预防性维持用药’，这样每月拿到的药量可以增加三分之一。”

这个情报是苏凌云通过何秀莲的手语网络打听到的。肌肉玲的妹妹叫小静，比她小十岁，因协助销赃被判五年。女孩有严重哮喘，监狱医疗条件差，经常半夜发作喘不过气，肌肉玲为此焦虑不已。

“条件呢？”肌肉玲问。

“教我们实用的格斗。每天开工前半小时，在这里。”苏凌云指了指破布堆前的空地，“教三个月。”

肌肉玲沉默。

苏凌云加码：“另外，我可以帮你带话给你妹妹。每周一次，通过洗衣房送洗被服的渠道——你知道，三监的被服也是我们这里洗。我可以把话缝在被角里，用只有你们姐妹懂的暗号。”

这是杀手锏。

监狱里，不同监区的囚犯很难直接接触。姐妹同在狱中却无法相见，是双倍的煎熬。能传递一句平安话，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肌肉玲的喉结动了动——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动摇。

“教什么程度？”她问。

“能自保的程度。”苏凌云说，“我们不要花架子，不要表演技巧。要最快、最有效、能让对方立刻失去攻击能力的方法。”

肌肉玲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

“成交。”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第一，每天早饭分我半个馒头——我教人费体力。第二，每周给我妹妹带话，内容我定。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凌云全身：“训练会很苦，会受伤。不许哭，不许抱怨，不许半途而废。如果我发现你们任何一个人只是玩玩，立刻终止。”

“同意。”苏凌云毫不犹豫。

“明天早上五点四十，在这里。”肌肉玲说完，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异常结实，肩膀宽阔，步伐沉稳，像一头在荒野中独行的母狼。

苏凌云看着她远去，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终于，她们有了一张新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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