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黑暗森林的第一次对视
黑河部落进入了一级戒备。
陈默坐在新修缮的石屋里,手里把玩着一截粗糙的自然铜块。在他的脚下,是几张铺开的羊皮,上面用焦炭简陋地勾勒出方圆五十里的地形。
“脱产军队”,这个词在现代社会意味着职业化和战斗力,但在文明历第62年的原始丛林里,它意味着巨大的生存压力。
石爪已经不再下田。他带着从部落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五十个最强壮的汉子,其中也包括那个刺头“山”。每天在陈默的监督下,顶着烈日,一次次重复着最单调的动作:列队、冲刺、举盾、刺击。
为了养活这五十个不从事直接生产的暴力机器,部落的粮食消耗速度增加了两成。
这意味着原本可以存进地窖的余粮,正在飞速转化为这些战士身上的肌肉和杀人的技巧。
“族长,阿水还没回来。”
石爪大步走进石屋,满脸焦急。
阿水是部落里最灵敏的斥候,三天前,他带了一组人顺着狼烟的方向向下游摸去,至今杳无音信。
陈默没有抬头,目光依然盯在地图的河道转弯处。在缺乏卫星通讯和无人机的时代,信息延迟是以命来填的。
他在现实中习惯了秒回的讯息,而在这里,他必须学会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就在这时,部落北面的围墙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哨音。
就在这时,部落北面的围墙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骨哨声。
那是敌袭或者紧急状况的信号。
陈默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柄青铜短剑冲出石屋。
当他赶到围墙下时,看到的是阿水回来了。
但他只剩下一口气,是被两名巡逻的战士抬回来的。
他的左臂齐根而断,伤口虽然被草木灰止了血,但依然触目惊心。
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皮肤上,被人用焦炭和某种不知名的颜料,粗暴地画上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黑色牛头图腾。
这不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族长……他们……他们不是人……”
阿水脸色惨白如纸,抓住陈默的手,眼神已经涣散,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大角兽……骑着大角兽……刀……青色的刀……”
阿水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陈默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蹲下身,伸手抹了一下阿水断臂的伤口。
断面平整光滑,甚至切断了骨头。
这绝不是石斧或者石刀能造成的伤害。
他又凑近看了看伤口边缘,那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残留。
那是铜锈。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拥有了驯化的大型牲畜,更掌握了成熟的青铜冶炼技术。
比起黑河部落这种还在用石矛、偶尔掺杂几把自然铜匕首的“新石器晚期”文明,对方已经是标准的“青铜文明”了。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代差。
陈默站起身,在那件画着牛头的胸膛上擦了擦手,眼神冷得像冬日的河水。
“看清楚了吗?”他问旁边那两个把阿水抬回来的战士。
“没……没敢靠太近。” 战士颤抖着回答,“我们是在河滩边发现阿水的,其他人……都不见了。只看到那个方向,有骑着大角兽的影子在晃。”
陈默点了点头。
不需要更多情报了。
对方故意放阿水回来,还在他胸口画图腾,说明对方不仅拥有碾压级的武力,更拥有极高的智力。
他们在展示力量,在制造恐惧,在告诉黑河部落:你们已经是我的猎物了。
当两个文明在资源有限的区域相遇,第一反应绝不是交换名片,而是为了生存空间的殊死搏斗。因为多一口水源,多一片草场,就意味着自己的部落能多活下来几十个孩子。
但陈默知道,不能逃。逃避只会让对方像猎犬一样咬住你的后跟,直到把你吃干抹净。
阿水被抬下去救治了,但那触目惊心的断臂和胸口狰狞的牛头图腾,像一团阴云,迅速笼罩了整个黑河部落。
恐惧在私下里蔓延,原本热闹的打谷场变得死气沉沉,连平日里最爱打闹的孩童都被大人捂住了嘴,早早赶回了屋里。
入夜,部落中央的石屋里燃起了火塘。
火光摇曳,映照着十几张张阴晴不定的脸。陈默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火。
石爪和山分坐在两侧,一个眉头紧锁,一个满脸戾气。
“他们很强,比我们要强得多。”
陈默指了指火塘里的一块大石头和一颗小石子。
“如果是硬碰硬,他们是那块石头,我们就是这颗石子。碰一下,我们就碎了。”
“那怎么办?像阿水那样,伸着脖子等他们来砍吗?”
山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震起一片浮灰。他刚刚分到了私田,家里地窖里刚存上两块熏肉,正是护食护得最凶的时候。让他把到嘴的肉吐出来给别人当奴隶,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能打,打就是送死。也不能逃,逃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默扔掉手里的枯枝,转头看向屋角。那里堆放着几摞刚刚烧制好的黑陶罐,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幽的黑光。
“带上这些陶罐,我们去……换。”
“换?” 石爪愣了一下,有些迟疑,“他们都把阿水砍成那样了,还能换?”
“试试看。”
陈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如果他们肯收下陶罐,肯跟我们换东西,那我们就能喘口气,就有时间把墙修得更高,把矛磨得更利。如果他们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里的寒意让两人都打了个冷颤。
石爪和山对视一眼,虽然没完全听懂族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们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在黑河部落的传统里,不管这具身体原本是谁,只要坐上了“族长”的位置,仿佛就会被先祖的英灵灌顶,瞬间变得深不可测。
他们听不懂族长嘴里偶尔蹦出的怪词,但经验告诉他们:听族长的,能活命。
“石爪,去挑二十个最壮的护火队战士,带上最好的弓和盾。”
陈默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处险要的弯道上。
“明天天一亮,我们去这里——断龙崖。”
“那里水急,河宽。我们要隔着河,看看这帮蛮牛的成色。”
……
次日清晨,浓雾还未散去,一支沉默的队伍就悄然离开了部落。
陈默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挑着陶罐的山,和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火队战士。他们穿过湿漉漉的丛林,避开开阔的河滩,专门挑难走的山脊行军。
直到日上三竿,雾气散尽,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断龙崖,人如其名。这是一处天然的地理断层,黑河部落这一侧是高达十几米的笔直峭壁,下方是怒涛翻滚、宽达三十米的湍急河道。除非对面那群蛮子骑的牛长了翅膀,否则这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把陶罐摆在崖边最显眼的大石头上。”
陈默吩咐了一声,然后自己趴在崖边的灌木丛后,掏出了那个简陋的单筒望远镜。
镜片是用河滩上捡来的水晶,花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手工磨出来的。虽然视野有些模糊,边缘还有畸变,但这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堪比“千里眼”的神器。
他调整着焦距,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开阔的河滩。
等待是漫长的。
太阳一点点爬升,烤得岩石发烫。身后的战士们开始有些躁动,却被石爪严厉的眼神压了下去。
就在陈默感觉眼睛有些酸涩的时候,镜头里的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颤感。
“来了。”
陈默低声说道。
视野尽头,烟尘滚滚。一股黑色的洪流,伴随着沉闷的蹄声和野兽般的呼喝声,顺着河滩呼啸而来。
“嘶——”
身后的磐石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五十骑。
五十个身材魁梧、赤裸上身纹满牛头刺青的野蛮战士,骑在体型硕大、双角锋利的野牛背上。
最让陈默心惊的是他们的装备。
虽然没有马镫,但他们用粗壮的大腿死死夹住牛腹,技术极其娴熟。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木棍石矛,而是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青光的青铜战斧和青铜戈!
领头的那个首领,身上甚至披着一件由青铜甲片编织而成的简陋胸甲!
“这就是……青铜时代的暴力美学吗?”
陈默在心里喃喃自语。
这根本不是什么野人部落,这是一支成建制的、拥有金属冶炼能力的军队!
陈默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把东西亮出来。”
石爪咽了口唾沫,指挥战士们将带来的几担黑陶罐,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悬崖边最显眼的大石头上。
黑陶,是黑河部落目前的科技巅峰,薄如蛋壳,黑如漆。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最顶级的奢侈品,是硬通货。
陈默站起身,隔着宽阔的河流,对着对岸大声吼道:
“我是黑河的族长!”
“我们带了陶器!我们要换……和平!”
他一边喊,一边做着手势:指指陶器,指指对方,又双手交叉表示友好。
对岸的牛骑兵们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披甲首领,策牛上前。
他抬头,那双充满了野性与残忍的眼睛,隔着河流,与陈默对视。
他看懂了陈默的意思。
但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拿出任何交换物。
他只是盯着那些精美的黑陶,眼中的贪婪一闪而逝,随即变成了赤裸裸的蔑视。
在他眼里,站在悬崖上的这群人,穿着粗糙的麻布,手里拿着可笑的木弓石矛。
这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肥羊,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这个首领突然裂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从牛背的行囊里,拽出了一根青色的、生满铜锈的金属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拴着一个不知是哪个倒霉部落抓来的奴隶。
那奴隶浑身是伤,像狗一样在地上爬行。
他指了指那个奴隶。
又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陈默,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意思清晰得令人发指:
我不跟你换。
我要把你,变成和他一样的奴隶。
或者,变成死人。
“这就是答案吗……”
陈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就是黑暗森林的法则。
当两个文明存在技术代差,且资源有限时,掠夺的成本远低于贸易。
对方已经进化出了“奴隶制”,在他们的逻辑里,弱者不配拥有财产,弱者本身就是财产。
“嗖!”
对岸的首领突然摘下背后的长弓,弯弓搭箭。
那是一把复合牛角弓,射程远超黑河部落的单体木弓。
“小心!”
陈默本能地向后一缩。
一支青铜箭簇的利箭,“哆”的一声,钉在他脚边的黑陶罐上。
“哗啦!”
精美的黑陶瞬间碎裂。
这就是宣战书。
“撤!”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半句废话。
“所有人,立刻进林子!分散撤退!”
他知道,对方虽然过不来,但既然发现了他们的主力,一定会寻找浅滩过河。
现在的黑河部落,在野战中面对这群青铜骑兵,胜率为零。
……
回到部落时,天色已晚。
整个部落都笼罩在一片不安的气氛中。
族人们看着族长阴沉的脸色,谁也不敢说话。
陈默径直走上祭坛,敲响了召集全族的石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是在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近千名族人聚集在空地上。
那个之前闹着要私分猎物的“山”,此刻也老实了,有些畏缩地站在人群里。
陈默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这些虽然强壮、但缺乏纪律和装备的族人。
他没有隐瞒。
“他们不换。”
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有青铜甲,有大角兽,有几千人。”
“他们想把我们的男人杀光,把女人抢走,把孩子变成奴隶,用铁链拴着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开始蔓延。
“那……那怎么办?我们跑吧?” 有人颤抖着提议。
“跑?”
陈默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狠狠插在身前的泥土里。
“往哪跑?后面是大山,前面是饿狼。”
“就算跑了,我们的田怎么办?我们的房子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粮食怎么办?”
“难道你们想回到几十年前,去当一群连树皮都吃不上的野人吗?!”
全场死寂。
没人想回去。
在这里,他们虽然辛苦,但有房住,有饭吃,有尊严。
这就是文明的重量,也是文明的枷锁。
一旦定居,就很难再回头了。
“山!”
陈默突然大喝一声。
“在!” 那个年轻猎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杆。
“你不是想要私产吗?你不是想要多吃肉吗?”
陈默指着外面。
“现在,有人要来抢你的肉,烧你的屋子,让你当奴隶。你答应吗?”
“不答应!”
山的眼睛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是他的肉!那是他拼命换来的家当!谁敢抢,他就跟谁拼命!
“很好。”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从今天起,除了负责做饭的女人和必须下田的老人。”
“所有人,不论男女,全部进入工地!”
“我们要挖一条渠!一条能把那帮骑牛的畜生,全部陷进去的烂泥渠!”
“既然我们的武器不如他们,那我们就用脑子,用这片大地,去埋葬他们!”
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又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他知道,为了保卫私产,为了保卫阶级利益。
这群原始人,第一次,有了“我们”这个概念。
这一夜,黑河部落的火把彻夜未熄。
这不是祭祀,这是备战。
是新石器时代末期的农民,向青铜时代的游牧强盗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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