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皇上的恼怒
历千撤是带着一身压抑的怒气踏入舒宁宫的。他心中有一股无名火在灼烧,既然苏酥总将他推来别人处,那他来便是!
他来时步履生风,龙袍的下摆都带着凌厉的弧度,吓得宫人们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进了内殿,他谁也没搭理,目光甚至未曾扫过靠在窗边软榻上安静看书的慕寒烟,径直走到主位紫檀木椅前坐下,面色沉郁,眸光晦暗不定,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慕寒烟放下书卷,心中微诧。裴玄那边的事情已近尾声,西南局势渐稳,她自觉与皇帝之间已无甚紧要事务需密谈,他这般气势汹汹而来,却又沉默不语,是为哪般?她挥退了左右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凝滞。慕寒烟斟酌片刻,试探性地轻声开口:“皇上……可是与贵妃娘娘闹了不愉快?”
历千撤紧绷的下颌线条动了动,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想到,慕寒烟与裴玄亦是两情相悦,历经波折,或许更懂得寻常夫妻相处之道。他既心中困惑难解,问问她,或许能有所得。他抬眸,看向慕寒烟,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戾气,多了几分探究:
“朕……连那般软化的姿态都做了,给她父兄升迁,予她荣宠,为何……为何她还要一次次将朕推开,甚至推去别人那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朕已承诺会护着她,为何她就是不肯再信朕,不肯再依赖朕分毫?”
慕寒烟了然,原来症结在此。她清澈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困扰的皇上,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冰泉击石:
“那么,皇上可曾全然信任过贵妃娘娘?”
历千撤一怔。
慕寒烟继续道:“譬如……皇上为何不将臣妾与裴玄之事,坦诚告知于贵妃娘娘?是担心她借此干涉朝政?还是……觉得她不足以信任,无法保守这等机密?”
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可皇上,夫妻之间,本当以信任为基石。皇上心中既对贵妃娘娘存了疑虑,未曾给予她完全的信任,又怎能奢望她能毫无保留地信任皇上、依赖皇上呢?”
她看向历千撤,目光坦然:“据臣妾所知,贵妃娘娘,无论是从前骄纵之时,还是如今沉静之后,似乎都未曾对权柄表现出过多的热衷。她或许争过,闹过,但争的似乎从来只是皇上您的目光与心意。甚至上次,她宁愿自请离宫,舍弃这贵妃尊位……这足以见得,在她心中,有些东西,是远比权势地位更重要的。皇上所担忧的外戚干政,依臣妾浅见,在贵妃娘娘身上,或许……并不会发生。”
慕寒烟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探入了历千撤心中那从未对人开启的锁孔。
他猛地回想起苏酥的种种——确实如慕寒烟所说,她从前再如何胡闹,摔茶盏、罚宫妃,也从未越过界线,插手过前朝之事一丝一毫。
是他,因为太后的缘故,因为父皇临终前关于外戚的告诫,先入为主地给她贴上了“不可全然信任”的印记。他将她视为需要提防和需要制衡的“太后侄女”,而非可以倾心相待的妻子。
而他如此周密地保护慕寒烟,甚至让她有了“身孕”,虽是假象,但落在苏酥眼里,岂不是坐实了他将爱都给了旁人?
之前他觉得不告知苏酥关于慕寒烟与裴玄的真相,是出于大局考量,日后她自会明白。可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他潜意识里,从未将她视为可以共同承担朝廷风雨、能够共担隐秘的身边人。
想通了这一点,历千撤心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懊悔,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沉默地坐在那里,许久未曾动弹。
慕寒烟知他已听进去,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安静地陪坐着,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历千撤离开长寿宫后,她直睡到午后申时方才悠悠转醒。浑身如同被拆卸重组过一般,尤其是腰腿酸软得厉害。
“春兰,备水,本宫要沐浴。”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泡在水里,温热的水流氤氲着舒缓的香气,驱散了身体的疲惫。苏酥将自己完全浸入撒满花瓣的浴汤中,闭上眼,感受着暖意渗透四肢百骸。
春兰在一旁伺候,用柔软的棉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背脊,目光触及她雪白肌肤上遍布的、或青紫或嫣红的暧昧痕迹,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嘟囔:“皇上……皇上他也太不知节制了些……”
苏酥闻言,连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凉薄:“身为宫妃,伺候君王本就是分内之事。又不是他的心上人,他如何会懂得节制?”话语间,听不出是怨是悲,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泡完一个舒服的热水澡,身上的酸痛缓解了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晚膳时分,永寿宫的小厨房早已备好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桌上摆开了十几道精致佳肴:一盏金汤花胶羹,汤色金黄浓郁,花胶厚实软糯,是滋养圣品;一碟三鲜莲花酥,酥皮层层绽放如莲,内馅是鸡蓉、笋尖与火腿末,形色味皆雅;一道鸡髓笋,取春日最嫩的笋尖,以鸡汤煨透,再佐以鲜剔的鸡髓同炒,鲜美异常;一盘葱烧海参,刺参饱满软糯,裹着浓郁的葱油酱汁,咸鲜适口;一盅清炖狮子头,肉质细腻松软,汤头清澈见底,却鲜美无比;另有樱桃肉色泽红亮宛若宝石,火腿鲜笋汤清醇见底、虾仁扒芦笋白绿相间、糟溜鱼片嫩滑酒香,以及作为甜点的桂花糖藕……林林总总,色香味俱全,远超贵妃份例。
苏酥看着满桌珍馐,心情总算明朗了些,她挥退其他宫人,只留春兰和秋菊,笑道:“今日就我们三个,一起用些,不必拘礼了。”
春兰和秋菊起初还推拒,见主子坚持,这才欢喜地应了,一左一右挨着桌边坐下。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大快朵颐。苏酥尤其喜欢那三鲜莲花酥,不仅欣赏其绽放如莲的精致外形,更细细品味内里鸡蓉、笋尖与火腿末融合的鲜美;秋菊则对那盘色泽红亮、入口即化的樱桃肉赞不绝口,连吃了好几块。
春兰细心,先是替苏酥盛了一碗温润滋补的金汤花胶羹,又为她布了些清爽的鸡髓笋。这顿晚膳,吃得其乐融融,满室生香。
用罢晚膳后,漱了口,苏酥又拿起那个未完成的靛蓝色荷包,就着明亮的烛火,继续穿针引线。银针在锦缎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多时,给兄长的荷包已然完工。她将其妥帖收好,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历千撤昨日盯着荷包时那沉郁的眼神。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无一物的光滑缎面,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她心想,便也给他绣一个吧,权当是免去日后借题发挥的麻烦。
既已决定,她便不再犹豫。只是绣什么花样呢?龙凤呈祥太过郑重,花鸟鱼虫又失之轻浮。她凝神思索片刻,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那就绣龙纹吧。
样式简明,寓意也直白, 正合他的身份,也……仅止于此。这无关情爱,不过是深宫之中,为求表面安宁、少生事端的无奈之举。
她拈起一根灿金丝线,开始细细勾勒那象征九五至尊的图腾,心中一片沉寂的平静。
(https://www.qshuge.com/4823/4823217/41202011.html)
1秒记住全书阁:www.qshuge.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shu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