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前尘旧事，身负旧魂

几日后，夜色深沉，御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历千撤略显疲惫却异常凝重的面容。

夜影如一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须发皆白，眼神却清澈睿智的老者——正是玄真观的凌云道长。

“陛下，凌云道长已到。”夜影躬身禀报后，便如来时般悄然隐入暗处。

历千撤挥退所有侍从，殿内只余他与道长二人。他并未拐弯抹角，直接将这几月来反复困扰他的、关于苏酥被囚禁在冷宫，在冷宫中被庄妃灌下毒药惨死的梦境，详细道予道长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恐惧。

“道长，朕百思不得其解，”历千撤眉头紧锁，“苏酥她……从未被打入过冷宫，为何朕会屡屡梦见那般真实、那般……令人心胆俱裂的场景？这究竟是何种预兆？难道是朕的心魔？”

凌云道长静静聆听，指间掐算，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悲悯。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陛下，您所见，非是预兆，亦非心魔……此乃……前尘旧事，是已然发生过的……前世之影。”

“前世？”历千撤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前世？这不可能！即使是前世？朕怎会下旨赐死苏酥？绝无可能！”他无法接受自己曾对她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陛下，世间因果，轮回不息。爱憎会，怨别离，皆有其源。”凌云道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陛下梦中所见，便是那已逝因果留下的一道残痕。”

历千撤心头巨震，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急切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这一世呢？这一世是否还会重蹈覆辙？那悲剧……还会再次发生在她身上吗？”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凌云道长轻轻摇头，目光深邃：“陛下放心。星移斗转，命轨已偏。今世种种，因缘已变，那场悲剧，不会再上演了。”

听闻此言，历千撤一直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浑身仿佛卸了所有力道，他向后一退，重重地坐回龙椅中。

只要酥酥今生无恙，便好……但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声音干涩：“那……贵妃呢？她是否……也会如同朕一般，梦见那前世发生的事情？”

他不敢想象，若苏酥也承载着那般痛苦的记忆，该是何等煎熬。

凌云道长拂尘轻扫，答道：“轮回之人，身负旧魄，于梦境一道，反倒清明，通常不会受此残影困扰。陛下乃是与此因果牵绊极深，且身负真龙之气，灵台特殊，方能窥见一隅。”

“轮回之人？”历千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更惊人的猜想浮现，“道长的意思是……苏酥，她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而归之人？”所以她才在醒来后性情大变，对他疏离，一心只想离宫？

凌云道长却不再深入，只垂眸道：“此中玄机，贫道亦难以尽窥。但陛下需知，此段因果，其缘起，确在陛下身上。是劫是缘，皆由心造。”

历千撤还想再问清楚，那“缘起”究竟是何事，自己前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导致苏酥那样的惨死。

凌云道长却已抬手制止，肃然道：“陛下，天机不可再泄。您只需记得，旧日悲剧已然改写，该付出的代价，冥冥之中自有偿清。望陛下珍惜眼前人，莫要再执着于过往云烟，方不负此番逆转乾坤之机缘。”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玄色香囊，递了过去，“此符囊内有贫道加持的静心宁神符，请陛下转交贵妃娘娘，嘱她随身佩戴，可安魂定魄，护佑周全。此后，陛下亦可安心。”

历千撤接过那尚带着一丝檀香气息的香囊，握在掌心，虽心中仍有万千疑惑如同乱麻，但道长既言天机不可泄露，他怕坏了机缘，让苏酥陷入危险之中，也不敢再强求。只要确定酥酥此生平安，他们不会再走向那个绝望的终点，便已足够。

送走凌云道长，历千撤握着那枚香囊，片刻未停，便径直摆驾长寿宫。

踏入殿内，只见苏酥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螓首微垂，神情专注地临摹着一幅字帖。昏黄的宫灯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静谧美好得不像凡人。

历千撤心中一动，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她颈窝。

苏酥被他吓了一跳，笔尖一颤，纸上立刻多了一团墨迹。她嗔怪地回头：“皇上！您看，臣妾好好的一幅字，都被您吓写歪了。”

历千撤低笑，吻了吻她散发着淡香的发丝，嗓音低沉温柔：“在朕眼里，酥酥写的字，怎样都是好看的。”

他将她身子轻轻转过来，面对面，然后将那枚玄色香囊放入她手中，神色认真道，“这是朕特意为你求来的平安符，你需得贴身戴着，一刻也不许离身，知道吗？”

苏酥拿起香囊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祥云纹，触手温润。她抬起清澈的眸子，有些疑惑：“皇上怎么突然想起为臣妾求这个？”

历千撤早已想好说辞，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与担忧：“朕总是不安心。后宫之中，阴私手段防不胜防，回想之前庄妃竟能弄到‘如梦令’那般诡谲之物……朕怕你再着了道。此符据说能辟邪护身，尤其……若你日后有了我们的孩儿，更能保你们母子平安。”这个理由，关乎子嗣，关乎她的安危，合情合理，她应该不会起疑。

苏酥闻言，果然不疑有他，心中反而泛起一丝暖意。她乖巧地点点头，当着他的面，将香囊仔细地塞进了贴身衣物之内，“臣妾知道了，会一直戴着的。”

见她如此听话，历千撤心中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下，涌起无限的怜爱。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苏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羞涩，轻轻推了推他：“皇上如今……总是不分时候的不正经。”

历千撤顺势握住她的手，朗声笑道：“朕这哪里是不正经？分明是稀罕朕的贵妃，爱不释手。”他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笔墨，忽然兴起，“来，朕为贵妃画一幅小像如何？”

苏酥一听，颇有兴趣，立刻便想去找个优美的姿势坐好。

“不必。”历千撤却拦住她，执起画笔，蘸饱了墨，目光缱绻地落在她脸上，唇角带笑，“贵妃的一颦一笑，早已刻在朕心里，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苏酥挑眉，心道这人口气倒大，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看成果。

不多时，历千撤便搁下笔，笑道：“画好了，酥酥来看看。”

苏酥站起来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宣纸上果然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美人。画中女子云鬓松挽，身着一件嫣红色的肚兜，外罩一层几近透明的薄纱，侧卧在贵妃榻上，曲线玲珑，媚眼如丝，姿态慵懒而诱人，不是她又是谁？画工确实极好，将她画得极美，只是……这内容也太过香艳露骨！

“皇上！”苏酥的脸瞬间红透，又羞又恼，抡起粉拳便捶打历千撤的胸膛，“您……您怎可画这种画！下流！”

历千撤一边笑着任由她打，一边将画迅速卷起，得意地藏于身后，理直气壮道：“这如何是下流？这分明是朕眼中，酥酥最是动人的模样。朕要私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苏酥抢又抢不过来，说又说不过他，看着眼前这个与朝堂上判若两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似的帝王，当真是又气又无奈，最终只能红着脸跺了跺脚，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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