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前尘尽释

这日，历千撤在长寿宫批阅奏折，一封来自地方的急报让他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看向正倚在暖榻上翻看闲书的苏酥，温声道：“酥儿，你来听听这个。”

说罢，便将那奏折中关于地方灾情严重，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拨发赈灾粮款的内容缓缓念出。

当听到“灾民食不果腹，多有以树皮草根充饥者……”时，苏酥执书的手猛地一颤。

那些冰冷的字眼，瞬间化作尖锐的钩子，狠狠扯开了她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冷宫之中，寒风刺骨，饿得头昏眼花时，只能徒手去挖那坚硬冻土下的苦涩树根……往昔的绝望与艰辛伴随着孕后心绪易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上。

她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打在书页上，洇开一片湿痕。

历千撤念完，正待与她商议，抬眼却见她无声落泪，顿时慌了神。

他立刻掷下奏折，几步跨到榻前，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安置在自己腿上，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怎么了，苏酥？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吓到你了？”

苏酥只是摇头，埋在他颈窝处抽噎，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着她因“树根”二字反应如此巨大，再联想到她重生后性情的巨变，以及之前她梦中呓语透露的蛛丝马迹，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想在历千撤心中骤然清晰，凌云道长那句玄之又玄的“轮回之人，身负旧魄”，莫非……莫非苏酥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的？那个他曾梦到的，在冰冷宫苑中蜷缩的、了无生气的她……

他心中巨震，双臂不由地收紧，试探着，用极轻极缓的声音在她耳边问：“苏酥……你上次做噩梦……是不是梦到什么事情了？”他顿了顿，几乎屏住呼吸，“是不是……梦到你在冷宫？”

怀中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苏酥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声音还带着哭腔：“皇上……怎么知道的？”

她这个反应，几乎印证了历千撤的猜测。他心中又是痛极，又是心慌，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循着梦境的线索继续道：“因为朕也梦到……梦到苏酥被关在冷宫中，饿得……在吃树根。”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终于直接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苏酥，你可是……有着前世的记忆？”

苏酥彻底呆住了，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有关切，有痛楚，有求证，唯独没有怀疑与恐惧。

巨大的秘密被骤然点破，让她一时失了方寸，下意识地反问：“皇上做梦……梦到臣妾的前世了？那………那皇上怎知臣妾有前世的记忆？”

果然如此！

历千撤心中霎时豁然开朗！难怪……难怪她后来像是变了个人，不再痴缠，不再争抢，甚至一心只想逃离皇宫，远离他身边。

原来一切的根源在此！她独自背负着那样惨痛的记忆归来，看着他这个“罪魁祸首”，心中该是何等煎熬！

“朕……只断续梦到一些模糊片段，”他斟酌着词句，心脏因接下来的问题而紧张蜷缩，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梦到苏酥……在雪地里……死去……后面的，便不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艰难地问出那句，“前世……是朕……罚苏酥去冷宫的？……是朕……害死了你？”

最后几个字，他问得无比艰涩，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深切的恐惧。

苏酥看着他眼中的自责与痛悔，想起重生以来他的改变，他的小心翼翼，他的竭力补偿，还有那用寿命换她重生的代价……她心中的委屈与怨恨，在这一刻，奇异地被一种酸涩的释然所取代。她流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历千撤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巨大的悔恨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朕怎么可能……朕怎么可能如此对苏酥！”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是朕的错……是朕混账！朕为何……为何会那样对你？！”

见他如此自责，苏酥反而心软了，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头，哽咽道：“不全是皇上的错……庄妃她们……也设计构陷。之前臣妾确实恨皇上，但如今臣妾……臣妾原谅皇上了。”

她望着他，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释然与温柔，“臣妾能回来，也是因为……皇上用上一世的寿命，换了臣妾重生的机缘。”

这句话如同救赎，瞬间抚平了一点历千撤心中滔天的悔恨与恐惧。

他猛地将她紧紧搂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原来是朕……原来是朕换你回来的……”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理所当然，“既然是朕害了苏酥，自然也该由朕付出代价，将你换回来！酥儿，这一世，朕绝不会再那般待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苏酥仰着头，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的眸子望着他，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皇上……真的不会吗？”

“不会！”历千撤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举起右手，如同立下最庄重的誓言，“朕对天起誓，此生若再负苏酥，有违此誓，便叫朕也与上一世般，折损寿……”

“不许说了！”苏酥脸色一白，急忙伸出小手用力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眼，眼中满是惊慌，“臣妾知道了，皇上不许再说了！”

历千撤感受到掌心柔软的触感和她的紧张，心中又暖又胀，他握住她遮在嘴上的手，放在唇边珍重地吻了吻，语气重新变得温柔而充满怜惜：“好，朕不说了。苏酥不伤心了，嗯？以前是朕不好，让酥儿饿肚子了。以后不会了，朕以后绝不会让苏酥饿着肚子的，想吃什么，朕立刻给你安排，好不好？”

苏酥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疼惜与承诺，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回他温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颗漂泊了两世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安稳的归处。

历千撤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震撼于苏酥竟是重生归来，更庆幸于冥冥之中，上一世的自己竟以那样的方式换得了与她此生重逢相守的机会。失而复得，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她的痛苦。

且凌云道长不让他过问太多上一世的事情，怕有损苏酥的魂灵，他只能以后更加珍惜苏酥，加倍的对她好。

他收敛心绪，扬声吩咐殿外的春兰送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和蜜饯。点心上来后，他亲自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蜜枣，递到苏酥唇边，柔声道：“来，张嘴。”

苏酥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臣妾自己来就好。”

历千撤却不肯，执意要喂她，眼中带着促狭而宠溺的笑意：“朕就想喂你。把朕的酥儿喂得白白胖胖的，像只小福猪才好。”

苏酥闻言，立刻苦了一张小脸，嘟囔道：“臣妾才不要变小胖猪呢！”

见她这般情态，历千撤心头爱极，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泛着红晕的脸颊，笑声低沉而愉悦：“无妨，在朕眼里，苏酥即便是小胖猪，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胖猪，朕一样喜欢得紧。”

苏酥被他闹得面红耳赤，娇嗔着躲闪，两人笑作一团。

一旁侍立的春兰与秋菊看着帝妃二人这般亲密无间的模样，也忍不住相视一笑，悄然垂首，殿内充满了温馨甜蜜的气息。窗外寒风依旧，殿内却已是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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