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月子礼

自行车刚在96号院门口停稳，后座上的赵秀琴便利落地跳了下来。院门虚掩着，没上锁。她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人跟着就迈了进去，头也没回。

陈禾单脚撑地，正要把车调头，见她脚步匆匆，忙朝着那已经走进屏门的背影喊了一句：“师娘！您先进去，我再出去一趟！”

话音追过去，赵秀琴的身影早消失在屏门后头了，也不知听没听见。陈禾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脚下用力一蹬，车轮转动，骑着车又往巷子外头去了。家里要来不少亲戚，院子菜地里的菜是尽够的，可肉食还得现去买些回来。

这时候，家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老丈人秦大山，大舅哥秦淮安，小舅子秦淮平，大嫂李梅花，还有秦家的二叔秦大江和二婶、三叔秦大河和三婶，陆陆续续都到了。一大家子人，此刻都聚在正房的卧室里，说话声、笑声嗡嗡地响着，满是喜庆气。

赵秀琴推门进屋时，秦母正坐在炕沿，手里端着个白瓷碗，小心地喂半靠在垫着被子的炕柜上的秦淮茹喝水。秦淮茹脸色比早上好些，唇上有了点血色，小口抿着。至于襁褓中的小建军正被大嫂李梅花抱着呢。二婶、三婶，还有秦淮平，几个人围成一个圈，都伸着脖子，笑眯眯地瞅着襁褓里那张小脸，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

秦母抬眼瞧见赵秀琴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扬声招呼：“他师娘来啦！”

屋里众人闻声，都转过头来，秦母和大嫂李梅花赶忙在一旁介绍，这是小禾的师娘，那是淮茹的二叔三婶……亲戚辈分、关系，一个个的介绍着。

赵秀琴脸上笑开了花，声音爽脆地接话道：“他二婶、三婶、他嫂子，咱们这亲戚今儿个可算见着真佛啦！

以往啊，光是听小禾和淮茹念叨，说家里两个婶子多么慈祥周到，大嫂多么贤惠能干，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喽！今儿这一见，嘿，果不其然，真人比他们嘴上说的还要好上几分哩！”

这番话说得又热络又中听，二婶、三婶还有大嫂李梅花听了，脸上都笑出褶子，心里舒坦，嘴上却连声谦虚：“哎哟，可不敢当，他师娘您太客气了！”“就是，咱就是平常乡下人，哪儿有那么好。”“师娘快坐，快坐。”

一阵寒暄说笑，气氛愈发活络。赵秀琴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一直挎在手腕上的那个蓝布小手包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约莫巴掌大的红色小木匣子。木匣子漆色鲜亮，透着温润的光泽。她掀开搭扣，打开匣盖，里面红绸衬底上，赫然躺着一把做工精巧的小银锁。锁子亮闪闪的，下面还缀着几个小铃铛和穗子。

她取出银锁，走到抱着孩子的二婶身边，小心地将那亮晶晶的小物件塞进襁褓的缝隙里，贴着孩子的小胸脯放好。一边动作，嘴里一边念着吉祥话儿：“来，师奶奶给咱们小宝贝儿挂上长命锁。锁儿一挂，娃娃长大；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秦淮茹在炕上靠着，看得真切，连忙开口道：“师娘，这……这物件太贵重了，我们可不能收！”

赵秀琴闻言，佯装生气地嗔怪道：“你这孩子，净说傻话！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有什么不能收的？再跟师娘外道，师娘可要生气了。”说着，她又转向二婶怀里的小人儿，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柔声逗弄道：“是不是呀，小乖乖？来，让师奶奶抱抱！”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从二婶手里把孩子接了过来，小心地搂在臂弯里，轻轻摇晃着。

抱着这软乎乎的一团，赵秀琴越看越爱，抬头问秦淮茹：“对了，孩子取名了没？”

秦淮茹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点头答道：“取过了，师娘。昨儿个不是八月一号嘛，他爹给取的，叫建军。”

“建军？陈建军……”赵秀琴低声念了两遍，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这名字取得好！有气魄！有了咱们的强大军队，才能保住咱老百姓的安稳好日子！这名字有意义！”

此刻，陈禾正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停在了安定门内大街车辇胡同口的一家肉铺门前。铺子门脸上“××供销社肉铺”的牌子。掌柜的刘猛，系着油腻的围裙，正低头给一位顾客称肉，秤杆撅得老高，没留意到门口的陈禾。

陈禾把车支好，走到肉案前，开口道：“刘哥，忙着呢？给我来三斤五花肉，再剁两斤排骨。”

刘猛闻声抬起头，见是陈禾，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哟，陈兄弟，您今天怎么没去猪场进肉啊？还到我这买肉来了？”

说着话手上却没停，捏着秤砣绳把秤杆往顾客面前一送：“您瞧好喽，二斤，高高的！”  打发走顾客，他才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笑着问：“哟，陈兄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自个儿就是屠户，铺子里还能缺了肉？怎么跑我这儿买肉来了？”

陈禾笑了笑，解释道：“家里有点事，我媳妇昨儿夜里生了，请了一天假。这不，亲戚们都来看孩子，家里没有肉，就来刘哥你这儿叨扰点儿。”

“生了？”刘猛嗓门顿时提高了不少，圆眼睁大，笑容更盛，“哎呀！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生了个闺女还是小子？”

“是个小子。”陈禾答道，脸上也忍不住带上笑。

“好！真好！”刘猛用力一拍大腿，“你们老陈家这可是开枝散叶，后继有人了！大喜事，大喜事！”他一边说着恭喜的话，一边操起切肉刀，按照陈禾的要求，手起刀落，利索地切下一条肥瘦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又剁下一扇精排骨。上秤称好，分量给得足足的，用草绳系好，递给陈禾。

陈禾付了钱，又道了声谢。离开刘猛的铺子，没直接回家，又绕到附近一家清真肉铺，买了两斤鲜嫩的牛肉和两斤羊肉。心里盘算着，中午有猪、牛、羊肉，这顿饭的硬菜算是备得差不多了。他这才骑上车，车把手上挂满了肉往家驶去。

等他提着肉食回到家，院子里比刚才更热闹了。师父王承根也到了，他蹬着供销社配给的专门拉猪肉的三轮车，车斗里坐着儿子王铁柱和女儿王娟。三个人刚好在门口和陈禾碰了个正着。

王承根停好三轮，王铁柱和王娟跳下车，王娟性子活泼，一落地就脆生生地喊：“小禾哥！”  眼睛好奇地往院里张望，显然急着想看小侄子。

陈禾笑着应了，招呼师父和师弟师妹进屋。自己则拎着肉进了厨房。

此时厨房里，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秦母是总指挥，两个婶子打下手，师娘赵秀琴和大嫂李梅花也挤在里面帮忙。几个女人凑在一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说笑声，切菜洗菜的动静，交织成一曲热闹的生活交响。

陈禾提着肉刚进厨房，就被秦母瞧见了。丈母娘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肉，嘴里念叨着：“买这么多肉，得花不少钱吧……快出去快出去，这儿用不着你，油烟大，别在这儿碍事！”  说着，就把他往厨房外头推。

陈禾拗不过，只得笑着退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窗口飘出的炊烟，听着里面传出的笑语，心里暖融融的，又觉得自己确实插不上手。目光一转，看见墙角木盆里堆着的几块换下来的尿布。他挠挠头，得了，看来这洗尿布的活计，从今往后是跑不掉了，这悲催的日子算是开了头了。

认命地走过去，端起木盆，来到压水井旁。先将盆里那些沾着淡黄色痕迹的软布在清水下大致冲洗一遍，然后打上肥皂，就着井边光滑的石板，用力揉搓起来。夏日午前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井水清凉，搓洗出的肥皂泡泛着光，很快又被井水冲去。

他洗得很认真，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块尿布都恢复洁净的本色，再也闻不到丝毫异味，这才拧干，抖开，晾到院子里早就拉好的绳子上。一排浅色的尿布在微风和阳光下轻轻摆动，散发着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味。

晌午饭开了两桌。男人们都聚在堂屋里，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秦大山和师父王承根被让到了上首，陈禾作为主人和晚辈，忙着斟酒布菜。女眷们则在卧室里，搬了张小方桌，大家围坐着，边吃边陪着炕上的秦淮茹说话，不时逗弄一下醒来的孩子，气氛温馨又随意。

堂屋这边，陈禾先敬了岳父和师父，又敬了两位叔伯，感谢大家前来。一圈酒敬完，随口聊起家常：“师父，铁柱手艺学得差不多了吧？估摸着啥时候能出师？出师以后有啥打算，还是留在您铺子里帮忙吗？”

王承根刚和秦大山碰了一杯，一仰脖喝了，舒坦地咂咂嘴，听了徒弟的话，笑道：“快了，下半年就该差不多了。出师以后啊，不跟我这儿了。上头供销社有安排，附近有家供销社，一直缺个屠户，肉铺的摊子都没支起来。那边主任知道铁柱快出师了，早就打过招呼了。等铁柱一出师，考核通过，就直接调过去，独当一面。基本都说定了。”

陈禾听了，由衷地替铁柱高兴，端起酒杯对坐在下首的王铁柱道：“这是好事啊！铁柱，过去好好干！”  王铁柱年纪虽轻，却已有一股沉稳劲儿，闻言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陈禾碰了一下，重重一点头：“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直到日头偏西，秦大山和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大儿子秦淮安和大儿媳李梅花起身告辞。家里种着那么一大片“土洞子”蔬菜，那是家里的重要进项，离了人照看可不行，得赶在天黑前回去。小儿子秦淮平倒被秦母留了下来，说让他在姐夫家多玩两天，也顺便帮着跑跑腿。

陈禾和秦母一起将娘家人送到胡同口，看着他们坐着借来的驴车吱吱呀呀走远，这才返回院子。师父一家也准备回家，师娘赵秀琴在房间里嘱咐着秦淮茹好些月子里的注意事项，直到师父王承根在院子里催促，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怀里的小建军，跟着丈夫和儿女走了。

一下午的喧嚣热闹渐渐平息下去，院子里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饭菜香和笑语声。晚饭简单，秦母用晌午撇净油的老母鸡汤给秦淮茹下了一碗细软的龙须面，看着她吃了。陈禾和岳母、秦淮平也就着剩菜吃了些。

夜幕降临，忙乱而喜庆的一天临近尾声。陈禾在堂屋东边收拾好的卧室给岳母铺好了床，被褥都是现成的，宽敞干净。如今天气炎热，各自分开睡，反而更清爽自在。

临睡前陈禾端来一盆温水，放在炕前的地上。扶着秦淮茹慢慢挪到炕沿坐下，将她的双脚探进温水里。

陈禾蹲在盆边，挽起袖子，用手撩着水，仔细地给她揉搓着脚背、脚踝，按摩着有些发胀的小腿。

秦淮茹低着头，看着丈夫粗大却异常轻柔的手，心里满满的，忽然轻声开口：“哥，今天收了不少的礼。我给你说说啊？”

“嗯，你说。”陈禾没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咱爹给了一对小银镯子。大哥、二叔、三叔三家，每家都给了五万块钱。师娘给了个银的长命锁。”

陈禾轻轻“嗯”了一声，把她一只洗好的脚抬起来，用搭在肩头的干毛巾仔细擦干，又换另一只。“行，我拿本子都记清楚，这些礼数都得慢慢还回去。”

两只脚都擦干了，陈禾扶着秦淮茹慢慢躺回炕上，给她盖好薄薄的夹被。秦淮茹生产后精神短，折腾一天，眼皮已经有些打架。陈禾端起洗脚水，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将水泼在院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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