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猪场运转

改建后的北郊养猪屠宰厂，站在土坡上望过去，整个院子比原先大了好几倍。原先那道青砖围墙往外推了十几丈，新砌的墙用的也是青砖，灰扑扑的，墙头上水泥抹的帽沿还没干透似的，颜色略深些。

推开厚重的铁皮大门进去，里头豁然开朗。原先那些办公的砖房、屠宰的大棚、锅炉房，都还在老位置，但空出来的地方多了，显得不那么拥挤了。最显眼的是院子两侧，新起了两排长长的猪舍，一溜三十几个猪圈，整齐地排列着。

猪舍是砖石结构，水泥地面，顶上盖着石棉瓦，朝南一面开着宽敞的栏门，用粗铁条焊着。每个猪圈里都砌了食槽和水槽，食槽是水泥抹的，水槽接了铁皮水管，龙头一拧就能出水。

眼下这些猪圈大部分还空着，只有靠东头的几个圈里养着些猪，哼哼唧唧地在里头踱步，或者躺在干燥的稻草上打盹。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猪身上，毛色显得光亮。

厂子改造好了，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就得往里填人。原先厂里留下的工人，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接手的时候，那些确实偷奸耍滑，或者年纪太大干不动重活的，陈禾都没要，让原单位按政策处理了。

现在规模扩大，活计分成了两大块，一块是屠宰，这是老本行。另一块是养猪，这是新添的。两块都需要人手，而且需要的人还不少。

屠宰这边要的是会屠宰的师傅，得有手艺的。陈禾在猪肉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从最早跟着师父王承根，到后来自己开肉铺，进供销社评了七级工，几十年下来，打过交道的屠户数都数不过来。

开始有目的地打听、联络。特意寻一些靠谱的同行朋友，说自己接手了猪场，规模要扩大，需要可靠的、手艺好的屠宰师傅，待遇从优。

消息慢慢传开。没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第一个来的是个姓孙的师傅，四十多岁，原先在昌平那边一个集体屠宰点干，后来点撤了，他回了家，在村里帮人杀杀年猪，零敲碎打，不稳定。

陈禾在办公室见了他，问了问经历，又让他到棚子里现场剔了半扇排骨。孙师傅手法老到，下刀准，骨肉分离得干净利索。陈禾点点头，当场就定下了。

接着又来了两个，一个姓李，三十出头，是原来东郊一个肉联厂的临时工，厂里效益不好，他就下了岗。另一个姓赵，五十多了，也是在另一个小屠宰场工作，现在厂子也是撤销了，没了工作。陈禾一一试了手艺，都留了下来。

屠宰师傅有了，还得有打下手的，烫毛、刮毛、冲洗、搬运，这些活需要力气，技术含量低些。陈禾把这部分人的招聘交给了秦淮安，让他在秦家村里解决。

秦淮安得了话，第二天就回了村。他没大张旗鼓，先找了村支书，把事情说清楚，厂子扩建了，要招一批干活的人，主要是出力气，清理猪舍、喂食、搬运饲料、帮着屠宰时打下手。要求就是，人勤快，不惜力，身体好，有劲头。工资待遇，比照国营厂子的正式工，只高不低。

村支书和村长一听，这是好事。村里闲着的劳力不少，农忙时下地，农闲时就在家蹲着，能有份固定收入，谁不愿意？当下就答应帮着通知、把关。

消息在村里传得飞快。当天晚上，就有好几户人家找上秦淮安家门，问具体情况。秦淮安坐在自家堂屋里，一条一条解释，一天干多久，一个月休几天，工资怎么算，吃饭怎么解决。问的人听得仔细，心里盘算着。

过了两三天，村里有二十来个青壮年报了名。有二十出头刚成家的小伙子，想多挣点钱养家；有三四十岁的汉子，家里孩子多负担重；也有五十来岁但身体还硬朗的，不想全靠儿女。

人招齐了，开工那天，陈禾特意来了趟厂里。十几号人，站在扩建后宽敞的院子当中，黑压压一片。有原先留下的老工人，有新请的屠宰师傅，更多的是秦家村新招的壮劳力。大家互相打量着，有些拘谨，但眼神中都透着希望。新厂子，新活计，新盼头。

陈禾没多讲话，只简单说了几句：“厂子刚起步，往后靠大家一块儿干。该出的力出到，该拿的钱，一分不会少。”

工资确实开得比国营厂子高。屠宰师傅按手艺算，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一百多。村里的壮工按天算，干满一个月也有七八十块。这数目在八十年代中期，尤其在农村，是实实在在的高收入。工人们心里有本账，干起活来自然舍得下力气。

不用人盯着，该喂食的时候提着一桶桶饲料挨个圈走，该清粪的时候铁锹挥舞得飞快，该屠宰时更是一丝不苟。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忙碌的身影和各种各样的声响。

人齐了，接下来就是让厂子转起来。

秦淮安先安排采购的事。厂子里原先有个负责联系调拨的办事员，姓周，四十来岁，干这行有些年头了，熟悉门路。秦淮安把他叫来，交代新任务，现在没有上级调拨了，因此要主动出击，到周边农村去，找那些个体养殖户，收他们养的猪。价格随行就市，按质论价，但要保证猪源质量，病猪、瘦猪不能要。

老周领了任务，第二天就骑着自行车出去了。他跑附近几个县，大兴、通县、顺义，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转。看见谁家猪圈修得整齐，猪养得肥壮，就上去搭话，递根烟，说明来意。

农民自家养猪，多半是为贴补家用，以前得自己拉到集市上卖，费时费力。现在有人上门收，价格公道，还省了折腾，自然愿意。谈妥了，约定好时间，老周就回厂里叫车去拉。

厂里原先就有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车漆斑驳，挡板有些锈蚀，但发动机还能用，被陈禾一并留了下来。车斗加装了新的栏杆，加固了底板。司机是原厂留下的老师傅，姓吴，五十来岁，跟这辆老车打了好些年交道。

车开到村口，养殖户帮着把猪赶上车，过秤，算钱，现金结清。猪在车斗里哼叫着，一路拉回厂里。

猪进了厂，过秤，记档，分圈暂养。接着就是屠宰。新请的孙师傅、李师傅、赵师傅，加上原先厂里留下的两个老手，五个人轮流带班。屠宰棚里重新规整过，吊车、案台、水池、烫池，都按更高效的布局安排。每天凌晨开始，一直到上午九十点，棚子里灯火通明，吆喝声、猪叫声、水流声、刀具碰撞声，响成一片。

猪肉处理好，分门别类，前腿、后腿、五花、里脊、排骨、下水，各自归置到不同的台案上，或者挂上横杆。这时候，批发业务就开始了。

客户是慢慢聚起来的。最早找上门的是些新开的私人饭馆。这些饭馆规模不大，用肉量不算特别多，但每天都要，要求新鲜。他们原先得一大早去菜市场肉摊抢货，或者找相熟的肉铺预留，麻烦不说，品质还不稳定。听说北郊新开了个屠宰厂，直接批发，价格比零售市场便宜，肉还新鲜，就试着找过来。

头一拨来了三四家，都是骑自行车或蹬三轮来的。进了厂，看了肉，问了价，觉得合适，当场就订了货。今天要半扇，明天要一扇，排骨、五花搭着要。厂里给现杀现分。

接着是一些企业的食堂。厂矿、学校、机关单位，吃饭的人多，用肉量大。采购员骑着自行车来考察，看看场地，看看卫生，问问检疫手续，觉得正规，就开始订货。这些单位要货稳定，量也大，有时一次就要好几扇，得用卡车送。

私人肉铺也来了不少。城里有好些个体户开的肉铺，本小利薄，对进货价格敏感。屠宰厂批发价有优势，他们算算账，宁愿多跑点路，也来这里进货。每天过来，买上一两扇，回去自己分割零售。

甚至有个别供销社，在计划调拨不够或者想补充些议价肉的时候，也会找过来。虽然量不大，但也是个稳定的渠道。

陈禾自己的“禾柱饭店”，猪肉供应自然转到了这里。每天清早，饭店那边派人骑三轮车来，取走当天需要的肉和下水。都是挑最好的部位，排骨要肋排，五花要三层，里脊要最嫩的那条。厂里单独给留着，从不耽误。

生意就这么一点点做开了。来拉肉的车，自行车、三轮车、卡车，每天在厂子门口进进出出。院子里，过秤的、装车的、算账的，人来人往。

屠宰批发业务上了轨道，养猪那块也不能落下。新建的三十几个猪圈，一个圈能养十来头猪，全养满了能装下三百多头。眼下还远没到那个数。秦淮安托了关系，从河北那边一个国营种猪场引进了一批小猪崽，四十多头，都是长白猪品种，骨架大，长得快。

小猪崽运来时，装在竹筐里，吱吱叫着，毛色粉白，眼睛溜圆。工人们小心地把它们分到几个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猪圈里，食槽里倒上拌好的精饲料，水槽里放满清水。小猪崽怯生生地适应了一会儿，就开始低头猛吃。

养猪是慢功夫，这批小猪从崽养到能出栏宰杀，少说也得七八个月。所以眼下厂里主要的猪源，还得靠老周他们从农村散户那里收购。但这批自己养的猪是长远打算。等它们长大了，厂子就有了稳定的、可控的货源，不用完全依赖外部收购。

每天定时喂食，饲料是玉米、豆粕、麦麸按比例配的，有时加些青菜叶、酒糟。喂食的工人提着桶，沿着猪圈一路走过去，舀起饲料倒进食槽。猪们听见动静，早就在栏门边挤着，哼哼着。食槽一满，就埋头猛吃，呱嗒呱嗒响成一片。

喂完食得清理。猪粪要及时扫出，推到专门的堆粪场，盖上土发酵，以后能当肥料卖，也是猪场一向稳定的收入来源。猪圈里铺的稻草，脏了湿了就得换，保持干燥。水槽每天要刷洗，免得滋生细菌。这些活计琐碎，但工人们干得很认真。

厂子里的气味自然比以前更浓了。猪臊味、饲料味、粪味，混在一起，飘出老远。但附近村子的人似乎并不太在意，或者说，在意但能忍受毕竟厂子里雇了他们村那么多人，每月真金白银的工资发到手里，比什么都实在。

屠宰棚那边，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来批发的客户络绎不绝，常常不到中午，当天宰的猪肉就卖得差不多了。孙师傅他们有时得下午再加宰几头，才能满足订单。算账的会计手指翻飞，算盘珠响个不停，收入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跳。

秦淮安更忙了。他每天一早到厂里，先到各猪圈转一圈，看看猪的精神头，问问喂食的情况。再到屠宰棚，看看当天的宰杀安排，猪肉品质。然后到财务室问问昨天的账目。接着处理各种杂事，千头万绪，他都得管着。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光。

陈禾不天天来，但隔三差五总会过来看看。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来了也不多指手画脚，就在院子里走走，看看猪圈，看看屠宰棚，和工人们打个招呼，和秦淮安在办公室抽根烟，聊聊近况。听到生意好，他点点头。听到有什么困难，他帮着出出主意。

院子里的喧腾，从凌晨持续到黄昏。猪的哼叫，人的吆喝，车辆的轰鸣，铁器的碰撞，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一股子糙粝而旺盛的生气。

北郊养猪屠宰厂，就这么一天天，运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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