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大结局
许多年后的一个初秋,霞飞路顾府的梧桐叶又落了满院,青砖地上铺着浅黄的碎影,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温软。
福英已是鬓边染霜的顾老太太,坐在花厅临窗的藤制太师椅上,身上覆着织锦薄毯,手边摆着一盏温好的祁门红茶,案头的台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贵妃醉酒》,梅派的腔调婉转,绕着厅内的雕花木格,漫进院中的桂花香里。
廊下的戏班子已架好了行头,胡琴的试音声清越,和着收音机里的唱腔缠在一起,倒也相映成趣。
管家立在阶下,躬身回话:“老太太,戏班子的角儿都备妥了,您看是先唱《锁麟囊》,还是按先前说的,先开《四郎探母》?”
福英抬手揉了揉鬓角,目光扫过院中正调弦的琴师,嘴角漾开浅淡的笑,声音虽缓,却依旧带着旧时的端方:“先唱《锁麟囊》吧,当年我母亲最喜这出,今日凑着兴,也念念旧。收音机先别关,留着衬个底,倒也热闹。”
“哎,奴才这就吩咐。”管家应声退下,不多时,胡琴定了调,锣鼓声轻响,旦角的唱腔便从廊下飘了出来,“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
福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目光落在院中的桂树上,恍惚间竟想起年少时,母亲带着她在老宅听戏的光景,那时还没有收音机,唯有戏班子的清唱,绕着天井的青砖,一声一声,都是人间烟火。
“奶奶,您瞧这角儿的嗓子,可比收音机里的还亮呢!”梳着双丫髻的小孙女蹦跳着跑过来,倚在她膝头,指着廊下的旦角,眼里满是欢喜。这孩子是培钧的女儿,自小在沪上长大,听惯了收音机里的京剧,倒还是头一回见真人唱念做打。
福英笑着抚了抚孙女的发顶,指尖触到孩子柔软的发丝,眼底满是慈和:“收音机里的是唱片,再好听,也少了些台上的活气。真人唱的戏,有身段,有眉眼,那才是真的听头。”
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顾文轩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身上穿着藏青的绸缎长衫,虽也老了,却依旧精神矍铄。
他在福英身侧的椅子上落座,抬手关小了收音机的音量,笑道:“倒会享福,一边听着戏班子,一边还开着收音机,不怕两下里乱了调?”
“乱不了,倒更热闹。”福英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你刚从外头回来?培钧和媳妇呢,怎的不见人?”
“陪老陆去看铺子了,说是晚些回来陪你听戏。”顾文轩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目光望向廊下,“这戏班子是老周介绍的,听说在天蟾舞台唱过,功底倒是扎实。方才我在外头就听见了,这《锁麟囊》的腔,唱得地道。”
福英颔首,目光又落回台上,旦角正唱到“这都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唱腔婉转,字字泣泪,院中的桂香混着戏腔,竟让这初秋的顾府,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温软。
收音机里的《贵妃醉酒》还在低低唱着,却成了台上戏的衬音,胡琴声、锣鼓声、唱腔声,缠在一起,飘出顾府的朱门,融进霞飞路的秋风里。路过的行人听见,都忍不住驻足,笑着叹一句,顾老太太今日又请了戏班子。
日头渐渐西斜,梧桐影拉得长长的,台上的戏唱了一出又一出,从《锁麟囊》到《四郎探母》,再到《霸王别姬》,廊下的角儿唱得卖力,院中的听者听得入神。
福英靠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听着熟悉的唱腔,感受着身侧家人的温软,只觉得这辈子的安稳,都聚在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顾文轩见她倦了,便抬手让戏班子歇一歇,又将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些,这回唱的是《定军山》,老生的唱腔苍劲有力。他替福英拢了拢身上的薄毯,轻声道:“累了便歇会儿,戏班子还在府里,晚些再唱便是。”
福英微微点头,靠在椅背上,听着收音机里的唱腔,又听着院中班主和琴师的低语,鼻尖萦绕着桂香与茶香,眉眼间满是安然。
花茶的余温还沾在指尖,福英靠在藤椅上,眼睫轻颤,竟悠悠坠进了梦里。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讨饭沟,土坡上刮着干硬的风,她二十二岁,粗布蓝褂子洗得发白,头上别着一朵山野间摘的野菊,便是唯一的妆饰。没有红绸,没有喜宴,只有孙婶煮的一碗红糖粥,几间土坯房,她便成了十八岁的孙有财的媳妇。
拜堂时,孙有财垂着眉眼,攥着衣角的手青筋绷着,全程没说一句话,那点少年人的倔强,全写在紧绷的下颌线上。
入了洞房,土炕上铺着的粗布褥子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孙有财却搬了条长凳坐在炕边,背对着她,一夜无话。
次日天未亮,福英便起身挑水做饭,孙婶瞧着两人各睡一边的炕,拉着孙有财进了柴房,苦口婆心劝:“有财,福英是个好姑娘,本分能干,既拜了堂成了亲,便是你的媳妇,夫妻哪有不同房的理?莫犟了,好好过日子。”
孙有财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少年的执拗:“娘,我不喜欢她,这亲是你逼我定的,我不认。”
“啥喜不喜欢的?讨饭沟的日子,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陪你过日子,就是福分!”孙婶急得拍腿,“福英在咱们家当牛做马,不嫌你年纪小,你倒端上了?你若再这样,寒了福英的心,看我怎么收拾你!”
任孙婶磨破了嘴皮,孙有财依旧油盐不进。白日里他跟着村里的汉子上山砍柴,避着福英;夜里依旧守着长凳,不肯挨近土炕半分。
福英看在眼里,心里涩涩的,却依旧默默操持着家务,替他浆洗衣物,给孙婶端茶送水,把几间土坯房打理得干干净净。
这般僵持了半月,邻村的汉子来串门,拉着孙有财喝烧酒。糙瓷碗碰着糙瓷碗,辛辣的烧酒灌进喉咙,少年人没多少酒量,不多时便醉了,脸红得发烫,脚步虚浮,被福英半扶半搀着送回了屋。
孙婶看着醉倒的儿子,叹了口气,拍了拍福英的肩:“福英,今日就看你的了,好好劝劝他,夫妻总要过到一块去的。”说罢,便轻手轻脚带上门,留了两人在屋里。
煤油灯的光昏黄,映着孙有财泛红的眉眼,他靠在炕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伸手胡乱挥着。福英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刚要起身,却被他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滚烫,带着烧酒的热意,力道大得让她挣不开。福英心头一跳,轻声唤:“有财,你醉了,松开我,我给你倒碗水。”
孙有财抬眸,醉眼朦胧,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笨拙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拽进了怀里。他的胸膛滚烫,带着酒气和少年人的气息,覆在她耳边的声音含糊却执拗:“别……别走……”
福英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僵在他怀里,竟忘了挣扎。煤油灯的光轻轻晃着,映着土炕上缠绵的身影,窗外的风刮过土坡,带着男女的喘息声,掩去了屋里的一切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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