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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潜蛟显慎


入秋后寒意已慢慢显现,养心殿内,皇上斜倚在案桌前,手里握着一份奏折,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张廷玉垂手站在下首,他刚刚禀报完江浙盐务改革的进展,殿内气氛尚算松快。

“慎贝勒这回差事办得不错。”皇上放下奏折,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适口,“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的周文渊是个能干的,他那女婿……叫什么来着?”

“回皇上,林墨言。”张廷玉躬身答道,“新任浙江按察使司佥事,分管宁绍台道,他在清查盐田、追缴欠税上很有些手段。此人在在京中办了邪教案的那位,他家夫人周氏辅佐查案有功,皇上您还褒奖过的。”

“嗯。想起了,周氏是昭贵妃外祖家的表姐。文采不错。”皇上点了点头,“先前摊丁入亩试行见效,如今配套盐税整治,两浙是个好开头。周文渊和林墨言……可以酌情嘉奖。”

“皇上圣明。”张廷玉应道,却并未如往常般顺势颂扬。他沉默了片刻,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皇上察觉了他的异样,抬眼看他:“还有事?”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皇上,慎贝勒此次南下……还有些旁的情况。”

“哦?”皇上挑眉。

“同行之人中,有巡捕五营步军校尉夏承钧,他是夏家次子,莳妃娘娘的二哥,先前随恂郡王在西北前线立过功的。”张廷玉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夏承钧回京后私下递了话,说……慎贝勒此行所带的府内护卫,有些不寻常。”

皇上的笑容淡去了。他坐直身子,手搭在案桌边缘:“怎么个不寻常法?”

“夏承钧说,那些护卫的身手……远在他之上。”

殿内骤然一静。

窗外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卷着落叶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皇上却觉得脊背窜上一丝凉意。

“贝勒府的普通护卫,”皇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比从前线回来的将领还强?”

“正是。”张廷玉垂着眼,不敢看皇上的脸色,“夏承钧禀报,途中曾遭遇山匪袭击。那些护卫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间,出招干脆狠绝,绝非寻常护院武夫可比。且他们平日行走时步伐极轻,几乎落地无声,面容也普通得毫无特点,让人过目即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奇怪的在后头,船行至半途,这几人突然称水土不服,病倒在下人仓中。待到目的地码头,他们下船时的步伐却变得沉重迟滞,身手也远不如前。夏承钧说,那感觉……像是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皇上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

“但夏承钧细查过,下人仓除了每日送饭的船仆,无人进出。沿途也无其他船只靠近。”张廷玉补充道,“因着护卫都病了,故此,在两浙期间,慎贝勒身边的护卫事宜,几乎全由钮祜禄·讷亲大人和夏承钧带来的人接手。”

皇上沉默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堆叠,像是要下雨了。他望着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未动。

张廷玉屏息凝神,等待示下。

“潜蛟卫……”皇上忽然低声吐出三个字,像在自语,又像在询问。

张廷玉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但……慎贝勒并非先帝格外青眼之人,按理不应执掌此等力量。”

“按理?”皇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暗流汹涌,“这世上不按理来的事,还少么?”

皇上在殿内毫无目的的边走动边思索,手上的十八子被无意识甩动起来。

“各地教派煽动的小股暴乱未平,准噶尔虽暂安,仍需兵力镇守。京畿重地,武将人手本就吃紧。”皇上缓缓道,像在权衡,“此时已无力增派人手去盯一个贝勒……动静太大了。”

张廷玉会意:“皇上的意思是……”

“他不是主动请缨要办差么?”皇上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多给他派些差事。两浙盐务之后,漕运、河工、茶税……哪里棘手,就往哪里派。差事办得好,是朕用人有方;办不好,或是在办差途中‘不小心’露了马脚——”

他抬眼看向张廷玉:

“那便是他自己无能,或……心怀不轨。”

张廷玉深深一躬:“臣明白。只是钮祜禄·讷亲大人似乎与慎贝勒走得颇近,此次南下,出力不少。”

皇上“哼”了一声,重新坐回炕榻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不喝,只是慢慢转着茶盏:

“讷亲是个聪明人。他大女儿即将入宫,小女儿也到了选秀的年纪了,此刻示好宗室,不过是为将来添些筹码。无妨,只要差事办好,这些小心思……朕容得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总归慎贝勒办差,比朕那个十七弟强些。至少不用旁人帮忙挡刀或跳下水去捞他。”

张廷玉抬眼,见皇上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心中了然。

不出半月,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渐渐起了些新的谈资。

“听说了么?慎贝勒在江浙督办盐务,雷厉风行,那些盐商见了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可不是!比某位王爷去前线不是添乱,就是半道落水还要人救,强了不知多少!”

“哎,你小声点……那位可是皇上的亲弟弟。”

“亲弟弟又如何?办差不力就是不力。咱们皇上圣明,如今看重的是真才实学!”

窃窃私语声,像初冬的细雪,悄无声息地飘散在各处。

这一日,果郡王应邀赴一个文人雅集。集会在一处精致的园林里,亭台水榭,红枫似火。他与几位相熟的翰林学士赏画品茶,谈笑风生,似乎全然不受流言困扰。

席间,一位年轻气盛的举人借着酒意,大着胆子问道:“王爷,近日市井有些无稽之谈,将您与慎贝勒相较,说您……咳咳,说您不擅实务。不知王爷对此有何高见?”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老翰林脸色微变,暗暗瞪了那举人一眼。另几位则垂下眼,装作专心赏画,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允礼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那举人。年轻人脸上带着忐忑,却也有掩不住的好奇。允礼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平和,像春日的湖水:“高见不敢当。”他将酒杯轻轻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亭内众人都听得清,“本王嘛,本就是个闲散人。吟诗作对、赏花游园还勉强凑合,至于朝堂实务、民生经济……确是力有未逮。”

他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慎贝勒年轻有为,肯为皇上分忧,是社稷之福。至于本王……能得皇上宽容,做个富贵闲人,已是天恩浩荡了。”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那举人愣了愣,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起身敬酒赔罪。席间气氛重新活络,笑声又起。

允礼微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却投向亭外那片如火的红枫。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亭内,落在石桌上,鲜红似血。

他伸出手,拈起一片枫叶,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松开。

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身旁的谈笑声依旧热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静默从未存在过。允礼重新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酒水温热,却暖不进心里。

园外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不知哪家酒楼的说书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那些关于“闲散王爷”、“不顶事”的流言,就像这满园的秋风,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形迹。

允礼放下茶杯,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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