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清辞结因果, 浊酒动凡心?
顾长生嘴角微微抽搐。
他抬头看着那道背影,心中无奈扶额。
这滋味,便好似满堂宾客正在那金碧辉煌的暖阁里拥炉温酒,听曲赏舞,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冷不丁一抬头,却惊见自家那平日里供在高台上的老祖宗,正穿着单衣挂在房檐外头,顶着漫天凄风苦雨,在给大伙儿修补那漏风的瓦片。
这不仅仅是尴尬。
这是要命啊。
自打紫霄剑宗事了回京后,洛璇玑便说要去天外监视动向,防止上界狗急跳墙。
顾长生这边忙着装逼打脸、收复河山,转头就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倒好,人家在上面喝西北风守大门,自己在下面全城流水席……
良心虽然不多,但在这一刻,确实稍微痛了那么一下。
“咳。”
顾长生清了清嗓子,放下橘子,也不起身,只是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仰头对着那漫天罡风笑道:“祖师,上面风大,又是自家人聚会,何不下来喝杯薄酒?”
声音不大,却透过了神舟的阵法,清晰地传入了风暴中心。
话音刚落。
原本狂暴无比的罡风层,骤然一滞。
下一瞬。
没有丝毫的空间波动,也没有任何流光溢彩的特效。
那道白衣身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神舟的甲板之上。
缩地成寸,无视阵法。
就像是她原本就站在那里一样。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丝竹悦耳、觥筹交错的宴会场,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的元婴修士,包括紫鸢在内,齐刷刷地站起身,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对这条修仙路上真正的“天花板”,本能的敬畏。
甲板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当那一抹胜雪的白衣轻盈落地时,原本喧嚣的宴会场瞬间死寂,连风声都识趣地静止了。
她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仿佛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的浩渺气息,却让在场所有修真者的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只想顶礼膜拜的冲动。
“哗啦——”
没有任何迟疑,刚才还坐在外围装模作样的紫霄宫主紫鸢,声音颤抖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紫鸢……拜见太一道尊!”
紧接着,蛟魔王、星魂、阴阳子、玄难大师……这群平日里在遗尘界呼风唤雨的元婴老怪,此刻就像是一排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走出行礼。
然而,在这片齐声的海洋中,唯有一处是异类。
凌霜月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随即神色肃穆地起身,理正衣冠,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弟子大礼:
“不肖徒孙凌霜月,拜见师祖。”
这一声“师祖”,像是一道惊雷,惊醒了呆若木鸡的靖帝和皇后萧婉之。
靖帝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酒液洒在龙袍上都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那双刚刚晋升金丹巅峰、自以为能看穿虚妄的龙眼,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白衣女子。
她就像是一团迷雾,又像是一片深渊。
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
“这是……霜月的师祖?那岂不是活了千……”靖帝喉咙发干,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
哪怕此刻他已是金丹巅峰,但在这种活化石级别的传说面前,那点皇道龙气简直就像是萤火之于皓月。
顾长生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灵力将自家老爹按回了龙椅,又转头冲那群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的元婴老怪们笑道:“都接着喝,今日是家宴,若是冷了场,反倒是扫了祖师的兴。”
说罢,他侧身做引,目光温和:“师祖,请上座。”
随着洛璇玑缓步走近,那种令天地失色的神威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融入了山川草木般的宁静与自然。
她明明走在红尘喧嚣的宴席间,却好似踏在九天云端,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上看不出岁月痕迹,唯有一双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眸子,透着洞悉世情的淡漠。
凌霜月神色恭谨,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在她身侧寻了个位置坐下。
洛璇玑并未推辞,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只是在路过顾长生时,那清冷的目光微微一顿,似有一抹探究闪过,随即安然落座。
顾长生见状,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父母,硬着头皮,用一种尽量轻松却又足以震碎在场所有人三观的语气介绍道:
“父皇,母后,给二老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太一剑宗太上长老,当今修真界的第一人,洛璇玑。”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迎着洛璇玑那淡漠的目光,眨了眨眼,补充道:
“嗯……也是儿臣如今……顶级的盟友。”
“太一剑宗……”皇后萧婉之呢喃着这个名字,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洛璇玑身上打转。
美。
太美了。
不同于凌霜月的清冷出尘,不同于夜琉璃的妖媚入骨,也不同于慕容澈的霸道英气。
洛璇玑的美,是一种“完美”。
她的五官仿佛是造物主拿着尺子,按照天地间最黄金的比例一点点雕琢出来的。
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她站在那里,就像是“道”本身有了形状。
萧婉之那颗作为母亲的八卦之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压过了对强者的恐惧。
她和身边的靖帝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靖帝眼神闪烁:又一个?
萧婉之眼神放光:这个看起来比前面三个加起来还要厉害啊!这种气质,若是能进咱们顾家门……
靖帝眼神担忧:老婆你冷静点!这可是那什么道尊!况且长生这身板,吃得消吗?四个了啊!
萧婉之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儿子有本事,那是咱们顾家祖坟冒青烟!
这一番眼神交流简直火花带闪电,快得连百晓生都解读不出来。
萧婉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凤冠,脸上堆起那属于“慈祥婆婆”的招牌笑容,试探性地问道:
“洛仙子……也是长生的……朋友?”
这句“朋友”,问得极有水平。进可攻,退可守。
此时,正坐在旁边的三位正牌“儿媳”同时有了动作。
凌霜月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夜琉璃眯起了那双桃花眼,身后隐隐有魔气升腾。
就连正在喝酒的慕容澈,也轻轻放下了酒杯,眼神锐利如刀。
这是一种来自本能的领地意识。
洛璇玑那双仿佛映照着万古星河的眸子,并未因周遭骤然凝滞的气氛而泛起半点波澜。
于她而言,世间万事皆若棋局,落子无悔,因果有序。
顾长生既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变数,是那打破死局的关键,那她无论作为执棋者还是观棋人,护其周全便是顺应天道至理。
况且,她那一身道韵早已深种其身,两人气运纠缠之深,早已是荣损与共,再难分割。
于是,这位太一剑宗的无上道尊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越过凡俗礼教的樊篱,极其认真地注视着萧婉之,给出了一个她认为最为精准,也最为客观的定义:
“我是他的观测者,亦是……护道人。”
话音微顿,她似是在识海中寻觅着更为确切的措辞,以描述那复杂的因果羁绊,最终平静地补充道:
“此身因果,皆系于他。生死荣辱,亦在其中。”
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这番话在洛璇玑听来,不过是陈述事实——她需时刻观测变数走向,防止这岌岌可危的遗尘界棋盘崩坏,因果绑定之下,顾长生若亡,她亦难独善其身。
然而,这话落在萧婉之和靖帝的耳中,却瞬间褪去了所有晦涩的玄机,化作了世间最动听的誓言。
观测者?那不就是眼里只有他一人?
护道人?那不就是愿为他遮风挡雨?
生死荣辱皆系于他?
天哪!
萧婉之只觉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这分明是至死不渝,以命相托的深情告白啊!
而且,还是出自这样一位容颜绝世,修为通天的仙子之口!
“哎呀!”
萧婉之激动得霍然起身,凤袍霞帔一阵乱颤。
她下意识地便想去抓洛璇玑的手,可手伸到半空,终究是摄于那股出尘的仙气,硬生生停住,只得将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笑得比御花园里盛开的牡丹还要灿烂。
“这不就是一家人?必须算!肯定算!”
她猛地转头,狠狠剜了顾长生一眼,语气里满是嗔怪与自豪:“你这孩子!藏得倒是够深的!这种天大的喜事也不早说,害得母后一点准备都没有,若是怠慢了贵人,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顾长生指尖微颤,手中那只刚剥好的橘子,“噗嗤”一声,化作了一团汁水淋漓的烂泥。
他看着自家母后那副“我认定了”的狂喜表情,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洛璇玑,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究竟是什么神级跨服聊天现场?
能不能别把因果纠缠脑补成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啊?!
“母后,不是,您听儿臣解释……”顾长生试图在一片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解释什么解释!”
靖帝此刻也回过味来,兴奋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酒杯都在乱跳。
他满面红光地端起酒杯,对着洛璇玑豪气干云地道:“朕……咳,老头子我都懂!都懂!既然是一家人,那就是顾家的……嗯,心尖尖上的贵人!来,朕敬……敬道尊一杯!”
洛璇玑望着那递至面前的酒杯,黛眉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修道千载,她早已辟谷,更不染这等凡俗浑浊之物。酒乱人心,于道心无益。
但她清冷的目光扫过顾长生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又掠过靖帝夫妇满含忐忑的眼眸。
若拒此杯,恐会令“变数”心境不稳。
既入红尘炼心,这一杯,便算是必要的因果。
于是,在那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那位自千年前便已辟谷,视红尘万物为过眼云烟的太一道尊,竟然真的伸出了纤纤玉手。
指尖触碰杯壁的瞬间,下首那一桌原本还算正襟危坐的元婴老怪们,瞬间破防了。
紫霄宫主紫鸢死死瞪着那一幕,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肉里,内心疯狂咆哮:
疯了!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
那是谁?那是洛璇玑啊!
可现在……她在干什么?
她在喝凡酒?!
能让这位这就跟九天神女下凡去吃路边摊一样离谱!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众老怪惊恐而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一脸无奈的圣王殿下,心中只剩下了两个大写的加粗金字:
牛逼!!!
连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祖宗,都能硬生生给拉下神坛,让她心甘情愿地染上这一口红尘浊气……自家这位圣王殿下,怕不是给道尊下了什么迷魂汤吧?!这手段,简直通神了啊!
在紫鸢等人惊恐欲绝、仿佛见证天道崩塌的注视下,洛璇玑玉颈微仰,满饮而尽。
滴酒不剩。
“咔嚓。”
一声极不和谐的脆响,突兀地从旁边传来。
众人侧目,只见夜琉璃那张精致的小脸虽然还在笑,但手中的象牙筷子已被生生折断,断口处还冒着缕缕森寒的黑气。
这位天魔宗的小魔女笑得一脸灿烂,桃花眼中却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她侧头看着顾长生,神识传音带着咬牙切齿的酸意:
“哟,还护道人呢,还观测者呢?连生死荣辱都绑一块儿啦?啧啧啧……王爷,这借口找得可真漂亮呀。什么时候有空,你也教教人家呗,怎么能把死缠烂打这四个字,说得这么仙气飘飘的?”
另一侧,凌霜月虽未言语,但握杯的手指早因已用力而泛白。
她目光有些恍惚地望着自家那位平日里绝情断欲、高不可攀的太上师祖,只觉心中那座巍峨的高山正在崩塌。
祖师她……不是孤寂半生,心中只有遗尘界和大道吗?
难道……真的动了凡心?
而且,还是对……夫君?
……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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