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孩子将满月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福满就起了床，坐在堂屋的饭桌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赵母端上早饭，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多问。
赵青山从西屋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清爽的皂角味。
“爹，娘，早。”
赵福满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将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
“青山，上大学那个事，你咋想的？”
他还是问出了口。
在他心里，自然是希望儿子能有出息，光宗耀祖。可一想到他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好几年，又舍不得。
赵青山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个窝窝头，神色平静。
“爹，我不去。”
“什么？”
赵福满和赵母同时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别人家打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自己儿子竟然说不去？
赵福满眉头紧锁，语气也重了几分。
“你可想好了！这机会多难得，错过了可就没了！能让你从土里刨食的农民，变成吃国家粮的干部！”
赵青山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
“我想好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对家人的眷恋。
“我不想离家太远，爹和娘年纪也大了，我想在跟前照顾你们。再说，妙语刚生了孩子，我哪能扔下他们娘仨，自己一个人走。”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进了赵福满和赵母的心里。
赵福满那张严肃的脸，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儿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家里人了。
什么光宗耀祖，什么远大前程，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儿子这份孝心来得珍贵。
他沉默了半晌，拿起旱烟杆，重新装上烟丝，闷着头抽了起来，只是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赵母更是感动得不行，连忙给儿子夹菜。
“好孩子，娘没白疼你。不去就不去，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到了中午，一家人刚准备吃饭，院子里就传来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
“青山兄弟！赵青山兄弟在家吗？”
赵青山听着声音耳熟，起身走到门口，只见知青点的队长周建国，正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一罐麦乳精，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鸡蛋糕，在那个年代，这可是顶天的人情礼。
赵青山眼神微微一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周队长，快进屋。”
赵青山不动声色地将人让了进来。
周建国一进屋，就热情地跟赵福满和赵母打招呼，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叔，婶子，我来看看你们。这是我家里前两天寄来的，给孩子补补身子。”
赵母刚要推辞，周建国就快步走到赵青山面前，一脸真诚地握住了他的手。
“青山兄弟，我听说大队里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推荐给你了，我是特地来恭喜你的！”
他脸上堆满了笑，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学历高，人品好，又是英雄的后代，这个名额给你，我们知青点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赵青山看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这是来探口风了。
赵青山抽出自己的手，神色淡淡地开口。
“周队长，让你白跑一趟了。我已经跟大队长说过了，这个大学，我不去。”
周建国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一样。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
赵青山又重复了一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下一刻，周建国脸上的僵硬瞬间被狂喜所取代，他猛地抓住赵青山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真的？你真的不去？！”
得到赵青山肯定的点头后，周建国“嗷”的一嗓子就喊了出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松开赵青山，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
“青山兄弟，你不懂……我下乡七年了！整整七年了！我爹娘在城里身体不好，天天盼着我回去。我再不回城，这辈子就真的没机会了！我就要烂在这儿了！”
他抹了一把脸，话语里充满了绝望和恳求。
“你不想去，这个机会……是不是就能轮到我了？我是我们知青点里下乡时间最长的，也是唯一的高中生了！”
赵青山看着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悲哀。
“我放弃了，至于名额给谁，是大队里决定。”
“你放弃了就行！你放弃了我就有最大的希望！”
周建国激动地再次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青山兄弟，你就是我的大恩人！这份情，我周建国记一辈子！”
他说着，转身就指着桌上的东西。
“这东西你必须收下！这不算什么，等我以后回了城，发了工资，我再好好谢你！”
“周队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你拿回去。”赵青山推辞道。
“不行！必须收下！”
周建国态度强硬，把网兜死死按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跑，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我改天再来谢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院子。
赵青山看着桌上的麦乳精和鸡蛋糕，有些头疼。
赵母从屋里走出来，叹了口气。
“这个周队长，也是个可怜孩子。东西就先收下吧，省得他心里不踏实。”
她看着儿子，又补充了一句。
“等以后他回了城，真有了出息，你再把这份礼钱折算给他，也算了了一桩事。”
赵青山点了点头，觉得母亲说得在理。
三天后，大队部的广播里，正式公布了工农兵大学的推荐人选。
知青，周建国。
消息一出，整个知青点都炸了锅，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周建国资历最老，谁也说不出什么。
当天下午，周建国又一次登门了。
这一次，他两手空空，但脸上的感激和喜悦，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一进门，他就要给赵福满和赵母鞠躬，被赵青山一把拦住了。
“周队长，这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不！要不是青山兄弟你高风亮节，这个名额怎么也轮不到我！”周建国一脸的真诚。
赵母看着这个即将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心里也为他高兴。
她转身回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直接塞到了周建国手里。
“这是？”周建国愣住了。
“这里是十块钱，你拿着。”赵母的语气温和而坚定，“马上要去城里上学了，一个人在外面，别亏了自己。到了学校，要好好学习，将来为国家做贡献，才不辜负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周建国捏着那十块钱，只觉得手心滚烫，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他一个大男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地往下掉。
他来是感谢的，没想到反倒又受了人家的恩惠。
“婶子……赵大哥……我……我……”
他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鞠躬。
“我周建国发誓，一辈子都记着你们的好！”
说完，他抹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又过了一周，周建国收拾好行囊，在全村人的羡慕中，坐上了去往县城的拖拉机，踏上了回城的路。
村子里关于大学名额的喧嚣，也终于彻底平息下来。
日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赵家的生活，温馨而又规律。
西屋的炕上，两个小家伙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的，皮肤变得白嫩，黑葡萄似的眼睛偶尔睁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江妙语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炕边，目光温柔地看着摇篮里熟睡的龙凤胎。
赵青山从外面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江妙语听到动静，抬起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她看着丈夫，忽然轻声开口。
“青山，再过几天就是孩子们的满月宴了，我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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