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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我是不是配不上你了?


“贺熙渊?”秦昭雪蹙眉,侧身让开,“进来。”

贺熙渊像是没听见,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

直到秦昭雪又喊了他一声,他才恍恍惚惚地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他脚步虚浮地挪进屋内,秦昭雪关上门,引他到桌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

秦昭雪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平缓。

她从未见过贺熙渊这副模样,即便是秘境幻境中,他被迫扮演青云门弟子时,眼底深处也保留着一丝清明和坚韧。

而现在,他整个人像是从内部被击碎了。

贺熙渊没有碰那杯水。

他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凸起。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他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秦昭雪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忽然抬起头,望向秦昭雪,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空洞,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我娘……贺凌云……时日无多了。”

秦昭雪心中一动。

贺凌云病重之事,她早有耳闻,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对于一些年轻的修士来说,就从未见过她不生病的什么模样。

这对贺熙渊来说,确是打击,但不至于让他崩溃至此。

她静静等着下文。

贺熙渊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族中长老商议,要我……继任家主。”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以贺熙渊的资质、修为、声望,继任贺家家主顺理成章。

“但是……”贺熙渊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她……她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说……说我不是她亲生的。”

秦昭雪瞳孔微微一缩。

“她说,她的亲生儿子,早在出生时就被她用一个旁支的婴孩调换了。那个孩子,被秘密送到了别处抚养,身上带着贺家真正的……秘传功法。”

贺熙渊的呼吸越发急促,眼中血色更浓,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贺家的《灵犀剑典》……最高深的核心部分,从来都不在贺家藏经阁,也不在家主手中……它一直在那个孩子身上。只有得到完整功法传承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贺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秦昭雪,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荒谬和自我怀疑:

“所以……我这几十年算什么?我从小被逼着练剑,寒冬酷暑不敢懈怠,一次次突破极限,拼命做到最好,就为了得到她一句认可……”

“我以贺家嫡子自居,以灵犀宗首席为傲,我以为我肩负着贺家的未来……”

他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哽咽:

“可现在她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是贺家血脉,我练的《灵犀剑典》是残缺的,我拼命争取的家主之位,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我只是个……被她用来稳住家族,当作她亲生孩子的……替代品?工具?”

他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痛苦的喘息从指缝中溢出。

“她怎么能……她怎么可以……”

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就算我不是亲生的……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真情吗?”

“她看着我拼命,看着我痛苦,看着我以贺家为一切……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锥心刺骨的悲凉。

秦昭雪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曾经骄傲得如同雪山之巅孤松的青年,此刻蜷缩在那里,褪去了所有光环和铠甲,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茫然无措的脆弱。

被至亲之人如此算计、利用、否定存在的意义,这种背叛,远比敌人的刀剑更伤人。

她想起贺熙渊之前提到婚约时,那句“母亲以死相逼,命我绝不可退”时的复杂神情,想起他将母亲玉佩交托给她时的沉重。

原来那份沉重背后,是早已察觉却不敢深想的隔阂与不安。

也想起自己与苏希冉之间那笔算不清的烂账。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被“母亲”这个身份,伤得极深。

只是贺凌云更冷静,更算计,将亲子之情都放在了利益的秤砣上。

屋内只剩下贺熙渊压抑的呼吸声。

秦昭雪没有出言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只是起身,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回对面。

贺熙渊郁郁寡欢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秦昭雪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句“请回”终究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边,将原本只是虚掩的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夜风与窥探。

足尖在青石地面上一点,她身形轻灵如燕,悄无声息地落回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熟悉的横枝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屋内的窒闷,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扰。

她本打算在筹备结丹前,再好好规划一下本源空间的拓展,将那十块灵晶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现在看来,计划得暂且搁置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昭雪的生活节奏似乎并未被打乱。

她依旧黎明即起,吸纳朝阳紫气修炼。

日上三竿后,便在院中空地习练剑法,寂尘剑在她手中时如流水绵密,时如雷霆惊鸿,灰色剑气切割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而贺熙渊,始终沉默。

他不再像那晚般失魂落魄,却也好似抽离了所有鲜活的情绪。

秦昭雪修炼,他便坐在廊下或石凳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又或者,那目光的尽头其实是舞剑的人影。

他从不出声,不打扰。

直到这一日,秦昭雪一套剑诀将尽,收势伫立,气息平稳,唯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光。

一直沉默的贺熙渊忽然抬起头,望向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干涩:

“若我不再是贺家嫡子,是不是……就配不上你了?”

秦昭雪正用布巾擦拭寂尘剑身,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清亮的眸子里映出几分实实在在的疑惑。

她收起剑,走到他面前:“你想了这些天,就想出这个?”

贺熙渊避开她的视线,唇线抿得发白,下颌绷紧,不再开口。

秦昭雪想起过往,更觉奇怪,偏了偏头:

“你当初在留仙城,不是凶神恶煞、避之唯恐不及地要退婚么?如今婚约拖着没退成,反倒琢磨起配不配得上的问题了。”

她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贺熙渊,你真奇怪。”

“是啊。”

贺熙渊极轻地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算是默认了这“奇怪”的评价。

他是很奇怪。

明明早就察觉到母亲对他不亲近,还是拼了命的想要得到她的爱。

而自己一开始十分厌恶的人,又不知何时开始牵动着他的心。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再次起势练剑的秦昭雪。

她身姿挺拔如竹,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冗余。

剑随身走,人随剑意。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跳跃,勾勒出流畅的肩线,专注的侧脸,以及那微微蹙起、全心沉浸在剑意世界的眉宇。

汗湿的碎发贴在她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动。

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念头:想让时间就停驻在这一刻。

没有什么贺家苏家,只有他和她。

贺熙渊静静地看着,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秦昭雪一直都没有变。

变的,从来只有他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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