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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茫然的刘妈


祁阳火车站。

晚上八点多的站台上人不算多,几盏白炽灯挂在候车棚的横梁下面,光圈打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切出了好几块明暗分明的方块。

闫解成背着背包走在最前面,刘妈跟在中间,小妹背着装换洗衣服的小布包走在最后。

站台的广播喇叭已经报过了车次,列车员站在软卧车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铝制的票夹。

闫解成把三张票递过去。

列车员拿票夹对了一下铺位号,看到介绍信上的级别注明以后多翻了一页,然后点了下头让三个人上车。

软卧车厢里的灯光比外面的白炽灯柔和得多。

走廊顶上两排奶白色灯罩,地板是深色木纹的,走上去鞋底和木头之间有很轻微的咯吱声。

每个包厢四个铺位,上下两层,床单是浅米色的,叠得棱角分明,枕头上还放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薄毛毯。包厢门是推拉的,门框上有个铜质的小号牌标着铺位号。

这年头软卧车厢的运力虽然全国都紧张,但因为是软卧有级别限制,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反而空了不少。

三个人上车的时候整节车厢大概只坐了不到一半的铺位。

走廊里除了偶尔走过去打水的乘务员,安静得只听得见火车底部的管子里一阵一阵的低闷声响。

乘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了一枚小徽章。

他在三个人上车以后就一直站在包厢门口没走,手里拿着票夹子在看什么。

这个乘务员在这趟线上跑了快十年,软卧车厢里什么级别的乘客他全见过,有部队首长带着警卫员、有省里的干部陪着上面的领导、有外事接待送的外宾,但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单位的。

年轻男人穿了件干净的便装但走路腰挺着,像当过兵。

五十出头的农村妇女什么都没拿,两只手空空的反而有点不知道往哪放。

十七八岁的姑娘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到处乱转,那脸上的表情是头一回进火车厢。

但他的职业素养让他不会主动去问不该自己问的事。在这节软卧车厢里面多嘴一次传到上级耳朵里可能就是走人。

“同志,查票。”

听到对方的话,闫解成点点头,他把介绍信从背包夹层里拿出来递给了他。

乘务员翻开。

部队政治处开的,级别注明一栏上白纸黑字写着"因公出差,可乘坐软卧",红章端端正正。

没有任何问题。

可这母女俩的衣服上补丁、第一次进火车厢的那张脸,最多够买硬座,连硬卧资格审查都过不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个女人是怎么被带上软卧的。

他把介绍信合上递回给闫解成,什么也没问。

在铁路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一条规矩:能上到不该上的车厢,手里条子就一定比你想象的更硬。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自找麻烦。

"晚上九点以后走廊灯会调暗,茶水间在车厢尾部,卫生间在车厢头部。餐车在硬卧车厢前面那节,明早七点开。"

闫解成表示了感谢。

对方也没为难自己,一切都是例行公事而已。对刘家母女稍微关注点也在情理之中。

他都配合,刘家母女更没意见了。

列车员交代完以后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包厢门上的铺位号,确认自己的记录没错。

火车很快就开动了。

窗外月台上的灯光先是慢悠悠地往后退,然后一盏一盏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了一条发光的虚线,被夜幕甩在祁阳站后面。铁轨的咣当声从脚底传上来,包厢里微微晃着。

刘小妹趴在车窗上看了好一会儿外面,远处山里的几盏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她从来不知道晚上从远处看山里的灯是这种样子的。

以前她站在家门口往山上看,看到的只是黑乎乎一大片树影,现在反过来从火车上往山里看,才发现那些被黑树影盖着的地方,其实到处都零零散散地亮着人家灶火的小光点。

她转过头来把铺位上的枕头搬下来抱在怀里,两条腿搭在床沿上晃着。

"妈,这个床是软的,咱们家那张土床睡了好多年了,中间还塌了一截。"

"妈看见了,别在人家床上蹦。"

"我没蹦,是火车在晃。"

刘妈坐在对面的下铺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背挺得不算直。

小妹的兴奋她看在眼里,特别高兴,但也是她心里堵着,不想说话。

火车每往前晃一下,她离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的那个地方就远了一段。

黄土、老樟树、土坯房的茅草顶,这些东西现在全部都在车后面越退越快。

但她没有让这些东西摆在脸上太久。

她把叠在床尾的薄毛毯抖开,毛毯的料子又软又轻,她拿手在表面摸了半天,然后认认真真垫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再把脚慢慢地放上床。

晚上熄灯以后走廊的灯调得只剩一层很暗的橘黄色。

软卧包厢里第四个铺位是空的,三个人住了一个四人间反而觉得宽敞。

刘小妹在上铺把自己蜷成一团,抱着那条薄毛毯睡得很快。

招待所那张白床单就已经是她睡过最舒服的床了,软卧铺位比招待所的还软,火车晃的节奏又特别匀,小姑娘躺下去不到十分钟呼吸就匀了。

闫解成在下铺靠着车窗那面侧身躺着,闭着眼睛没睡着,脑子里在过几天以后到四九城以后的安排。

先去找李大哥把户口的事落稳了、空房那边钥匙在谁手里、小妹的工作去哪几个地方问。

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大概两遍以后他翻了个身也睡着了。

刘妈睡在闫解成对面的下铺上。

她这辈子头一次坐火车就坐的是软卧,别说软卧,她以前连硬座都没坐过,更没想过自己能躺在铺位上在火车上睡觉。

这房间里的空气跟她以前在土坯房里闻到的霉味和柴火味完全不同,没有烟灰,没有做饭的油腻,枕头和床单上飘着一股淡得跟洗衣服用的肥皂差不多味道的干净布的味儿。

但是她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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