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南北差异
火车在路上跑了整整五天五夜。
从湖南出来以后先往北过了长江,在武汉停了一个多钟头换车头加水,站台上卖茶叶蛋的小推车沿着窗口走了一个来回。
然后继续往北。越往北窗外的山越矮水田越少,到了河南境内大片大片的旱地和黄土坡从车窗外面铺过去一眼看不到边,偶尔能看到土坡上挖的窑洞和推着独轮车在土路上走的农民。
刘小妹趴在窗户上看了整整五天的风景。
每天窗户外面的东西都在变。
山矮了,地平了,房子从青瓦变成了灰瓦,屋顶从尖的变成了平的,田里的庄稼从水稻变成了玉米和高粱。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不一样的地方,五天里眼睛基本上没离开过车窗。
每过一个站她就问闫解成。
"闫大哥,这是哪里。"
"闫大哥,这里离四九城还有多远。"
"闫大哥,这地方的房子怎么长这样"。
问得闫解成后来闭上眼假睡了她还在自己跟自己说话。
刘妈从第三天开始就不怎么往窗外看了。
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消化不了。
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坐在铺位上发呆。
这五天她学会了跟乘务员打饭,头两天是闫解成替她付的饭票,第三天她自己去了餐车打的饭。
火车每次到站她就往外看一次,每次停靠又开了以后她离湖南就更远了,后来她就不看了,靠在下铺上,把薄毛毯叠了三次,数着车厢连接处每次过人的时候什么时候关门。
第六天上午,广播里报了前方到站:四九城站。
爆炸,刘家母女特别兴奋,尤其是刘小妹,叽叽喳喳的,闫解成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恨不得把她电池给扣了,
闫解成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把铺位上的床单扯平。
小妹把那床薄毛毯又叠了一遍,她现在叠毛毯的手艺已经跟乘务员差不多了,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刘妈从下铺下来,把自己的布鞋蹬上,站在包厢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车厢里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在收拾行李。
三个人从软卧车厢走出来,顺着地下通道走出站台。
七月的四九城站外面,太阳很毒。
闫解成在出站口站了两秒。
热,闷。
但和云南那种压在身上湿漉漉的闷不一样。
四九城的七月是干热。
走了几个月云南的山和湖南的水田之后回到这儿,皮肤上感觉第一秒是被一堵热墙撞了一下。
出站口外面人山人海,有接站的、有拉客的三轮车夫、有刚从外地回来背了大包小包坐在行李上擦汗的旅客。
但他还没说话,刘妈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出站口深深地换了一口气。
"这地方,凉快。"
闫解成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妈的脸在湖南被晒得黝黑,在火车上摸了五天的床单以后脸上泛了点微微的浅红。
她把头上一直包的白布帕子取下来了,额头上黏乎乎的汗被风吹干了,她居然觉得凉快。
旁边的刘小妹也从出站口跨出来,抬起头朝天上看了一眼,然后她竟然也觉得凉快。
闫解成有点想苦笑。他自己原身就是四九城长大的,回到这个干热逼人的夏天,站在四九城站广场上被晒了这几分钟,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
但对于在湖南山沟沟被又热又潮的湿气炖了十几年的两个女人来说,这种身体出了汗立马就被风干的感觉可能都算是一种降温了。
南北差异这玩意儿没法讲道理。
他带着两母女来到了公交车站,拦了一辆公共汽车。
从四九城站到六郎庄的这趟线路要从城西一直绕出去然后再转一趟车才到,车里的人不算多。
上车以后刘小妹就挨着窗户坐下,把鼻子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
长安街两边一排排的青砖楼、骑自行车的上班工人比她们整个公社的人都多、红墙前面站岗的解放军。
她抓住闫解成的袖子。
"闫大哥,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大,比祁阳县城大了好多好多。"
闫解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往外看着这一路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景色。
自己又半年没有回四九城了,现在四九城每天都在建设,感觉每天都有很大的变化。
到了六郎庄以后下了公交车,顺着胡同口往里走。
路两边的槐树已经长得非常浓密了,树影子把整条胡同罩得严严实实,一阵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吹得哗啦哗啦直响。。
远处几个坐在胡同口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看见有人从公交上下来,看了两眼继续下他们的象棋。
这地方偶尔会来生面孔,习惯性的打量一眼就不看了。
李老爷子今天没在,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拐过胡同拐角,到了自己小院那条巷子里的时候,闫解成顿了一下脚步。
这还是自己的小院吗?为什么每次自己回来,小院儿就全都大变样?
他当初去云南之前,小院四周只有一圈刚盖没多久的仓库。
李大哥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二期仓库已经修完了,但他没想到修完以后,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现在小院正门那扇灰墙没变,小院外面的一期仓库没变,但是最外面是一圈比他出去之前又往外扩建了整整一大圈的新仓库。
青砖墙、黑瓦顶。
这一圈新仓库把原来的一圈老仓库直接夹在了中间,形成了一种夹心饼干似的构造。
小院在最中心,外面睡老仓库,外面又围了一圈新仓库。
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院门一推,迎面是一大片绿。
院子里的空地全被犁成了整整齐齐的菜畦。
靠墙根种了两排大葱和蒜苗,中间是几畦西红柿和茄子,西红柿已经挂了果,青的比红的多但有些已经泛了淡粉。
茄子苗下面垫了一层干稻草,茄子的紫皮在太阳底下乌乌地反着油光。
靠窗根底下还种了两棵辣椒,辣椒结得很小,但是满枝满杈的挂着。
水缸旁边堆了一把锄头和一只浇地的铁桶。
院子的石板路中间没有翻掉,还是那一条窄窄的从院门口通到正房门口的石板路。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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